沈弱没有回答。
他已经彻底安静了,呼吸比刚才更浅,浅到几乎要消失在夜风里。那只搭在归零剑上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发现抓错了,只好松开。
第134章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
程斩玥看着那只松开的手。
沈弱手指的关节泛着青白色,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和血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在枯树林里沾上的泥土。
这只手握过他的手腕,锁住过他全力一击。这只手也曾握过另一个人的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自己是唯一的那段往事里。
独一。无二。仅此。一份。
程斩玥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弱生命中那个“不一样”的存在。不是因为他比谁强他比谁近,而是因为他是程斩玥——是那个沈弱小时候会红着耳朵尖喊“师兄”的人,是那个沈弱最不想让看见自己脆弱的人,是那个沈弱在最狼狈的时候也只会在面前无意中流露出依赖的人。
但现在沈弱在昏迷中喊出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裴厌。
他当然知道裴厌。那个修斩情道的疯子,那个和他一样对沈弱虎视眈眈的猎人,他们追逐的是同一个猎物,盯上的是同一个人,甚至连那种不可理喻的、见不得光的执念都如出一辙。
他以为自己是唯一,原来只是其中之一。
程斩玥的手指还在沈弱的发间,没有收回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沈弱乌黑的发丝上,落在那缕被他拨到耳后的碎发上。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的表情一半在光亮里,一半在阴影中。
幽兰色的鬼火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压。
鬼火顺着他的手指爬上了沈弱的头发,在那些乌黑的发丝之间无声地跳动,像一些细小的、贪婪的、想要钻进什么东西里面去的虫子。它们触碰到沈弱皮肤的一瞬间,沈弱的睫毛颤了一下。
冷。
刺骨的冷。
那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阴冷,和他平时修炼时遇到的冰系灵力完全不一样。冰是干净的、纯粹的、没有多余情绪的。而鬼火不是,鬼火是脏的,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怨、带着恨、带着所有他压了太久不想承认的东西。
程斩玥把手指收了回来。
鬼火随着他的手指离开了沈弱的头发,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幽兰色的光痕,像一声叹息的轨迹。他看着那道痕迹慢慢消散,像看什么东西在自己眼前死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与之前那种自嘲的、苦涩的笑不同。那是更淡的、更轻的、几乎不像是笑的一种笑。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连弧度都没有成形就散了,像一个刚起了个头就放弃了的表情。
“有意思。”
他对沈弱说。对那个已经听不到他说话的人说。对自己说。对窗外的风、对飘落的花瓣、对空气里那股清苦的冷香说。
“你喊的是他。”
程斩玥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对他说“不”,每个关节都在扯他的后腿,都在试图留住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站直了,转过身,背对着床。
小白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抬起了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盯着程斩玥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是警惕又像是困惑的呜声。它看了看程斩玥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的沈弱,然后又看了看程斩玥。它不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站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背对着它的主人。
程斩玥没有回头。
他再次走到窗前,伸手搭着窗框,仰头看着外面那轮被薄云遮住了大半的月亮。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海棠树上,落在飘落的花瓣上,落在他搭在窗框的那只手上。
幽兰色的鬼火在他手背上无声地燃烧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沈弱还小。沈弱的眼睛还没有瞎,还是一个会笑、会生气、会有各种小表情的正常孩子。有一次沈弱从外面跑回来,小脸上全是汗,衣襟上沾着草汁和泥点子,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鸟。
那只鸟的翅膀折了,胸口有一个血洞。
沈弱小脸煞白,把鸟捧到他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兄,它会不会死?”
他说会的。
沈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只鸟的脑袋。鸟已经没力气动了,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黑色的眼珠子里映着沈弱的脸。
后来那只鸟还是死了。
沈弱把它埋在师门后面的山坡上,用石头垒了一个小小的坟。他没有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在那个小坟前,蹲了很久很久。程斩玥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和那双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那么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