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正对着他。
不是刚才沈弱刚醒来时那种茫然的、涣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的状态——它们现在找到了他。
那两块磨砂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盏远处的灯,光不强,但你看得见它在亮。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
程斩玥的声音从沈弱头顶上方的位置落下来,不高不低,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你睡得还好吗”。
沈弱没有回答。
一是不想和程斩玥讲话,二是喉咙太干了。
程斩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沈弱。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十几秒,沈弱现在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完全乱了,他的心跳不再有灵力去校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他听见程斩玥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没走远,他是走到房间的某个角落,瓷器和陶器碰撞的轻响,液体倒入容器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折返。
一个杯子被递到他嘴边。
杯壁温热,不是滚烫。里面是什么液体?沈弱闻了闻,水,有一点药味,很淡,不是很苦的那种,是一种带着回甘的、像草根煮出来的水。
他没有犹豫。
灵力被锁了,归零剑不在身边,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了的速度往下坠。
每一分体力都是他仅存的货币,他需要用这些货币去做比“拒绝喝水”更重要的事情,毕竟他还有事没做,不想用伤害身体为筹码这种没意义的事。
水从杯沿慢慢倾出,流进他的嘴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那些干涸了太久的黏膜像突然被雨淋到的土地,贪婪地、急促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他喝得很慢。
因为喉咙很痛,痛到连“咽口水”这种最基本的动作都变得需要刻意去完成。
程斩玥一直没有催他。
杯子始终稳稳地举在他嘴边,角度刚刚好,水量刚刚好,速度刚刚好。就像他在做一件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沈弱喝完了。
杯子被拿走,放在床头某处。轻微的碰撞声。
沈弱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细纹被水浸润后微微发胀,有一种奇怪的、紧绷的舒适感。
程斩玥的脚步声没有走远。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沉默。
空气里全是还没说出口的话,它们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弱先开口了。
“归零剑。”
三个字。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带着长时间的沉默后声带第一次被使用的那种不自然的干涩,像一把放太久的琴被人随手拨了一下弦。
程斩玥没有立刻回答。
沈弱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在缓慢地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他的鼻梁移到他的嘴唇。
程斩玥的视线从来不是灼热的,它是凉的,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贴着你的皮肤慢慢滑过,你不觉得疼,但你从头皮到脚趾都是麻的。
“在我这里。”
程斩玥终于开口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等你好了就还给你”之类的承诺。
就是一句陈述:剑在我这里。归零剑、灵力、选择权,都在我这里。
你的命也在我这里。
沈弱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所有意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上什么都没写,像一个被擦干净的棋盘,落在上面的所有棋子都被扫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纵横交错的线条。
但他的手指动了。
左手。无名指和小指。
很轻微的、几乎是痉挛式的蜷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穿过去,电流一样地窜过他的指节,让那些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神经末梢突然活了过来。
这不是他有意识做的动作,是他的身体在替他说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程斩玥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弱的手指上,在那两个痉挛了一瞬就立刻僵住的指节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视线往上移,移过沈弱的手背——那些凸起的青筋,那些细小的裂口,那些藏在皮肤底下的、已经快要藏不住的战栗——最后回到沈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