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没有回答。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面前这个人,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裴厌的这个问题,太乱了,乱到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件旧物,先是怔怔地看了很久,最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想起它原本的样子。
“裴厌。”沈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哑。
这两个字落进夜风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溅起水花,只留下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
裴厌的肩膀细微地颤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沈弱口中念出来,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沿着耳廓一路烫下去,烫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喊我了。”
裴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小白从沈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碧色的眼珠盯着裴厌,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味道。它歪了歪脑袋,尾巴不自觉地摇了半下,又突然僵住,像是被这个本能的反应吓到了,小心翼翼地缩回到沈弱腿边。
裴厌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拼合。
“它还认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弱看见他的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弱没有接话。暗纹还在缓慢地蔓延,已经有细小的分支爬上了他的下颌线,像是一株看不见根的藤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勾勒出狰狞的纹路。他没有去遮掩,也没有力气去遮掩了。
裴厌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线,踩进沈弱三步之内。像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所有的谨慎和克制都在这一刻崩塌,久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资格不资格。
第二步更快。
第三步几乎是踉跄。
他在沈弱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近到能闻见他身上冷冽的草木气息底下压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裴厌抬起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节微微蜷着,悬在沈弱脸颊旁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像是想要触碰那些蔓延的暗纹,又像是怕自己的手指会灼伤这片苍白的皮肤。
手指在发抖。
沈弱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忽然觉得很陌生。他记忆中的裴厌,后来的那个裴厌,手从来不会抖。握剑的时候不抖,杀人的时候不抖,把剑尖抵在他心口的时候也不抖。稳得像是没有血肉没有温度的一把刀。
可现在这只手在抖。
“师兄,”裴厌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破碎,“让我看看。”
裴厌眼睫轻颤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求一个赎罪机会的低语。
沈弱没有躲开。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不想推开。
他说不清楚。
裴厌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
指腹触上沈弱下颌线边缘那道暗纹的瞬间,裴厌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的、破碎的声响。
他的指尖凉得惊人,触感却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雪。沿着暗纹的纹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描摹过去,从下颌线到耳侧,从耳侧到颈侧,每经过一处,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师兄,发生了什么……”裴厌的声音近乎透着破碎的哀求。
“不重要。”沈弱开口了,他唇角缓缓勾起,涣散的瞳孔浮出苍白的笑意。
裴厌有些发愣。
苍白的,孱弱的,忧伤的。
这是他的师兄。
第146章我是裴厌,所以我只要你。
“不重要?”裴厌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师兄说……不重要?”
他的手指从暗纹上移开,转而托住了沈弱的下颌,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稳稳地固定住了那张苍白的脸。
月光下沈弱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瞳孔,让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在灯芯上摇摇欲坠,却还亮着。
“裴厌。”沈弱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了些,像是在舌尖上试过了这个音,确定它还和多年前一样没有变味,才放心地吐出来,“你现在……”
他想问“你现在是谁”,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荒唐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