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伸在前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廊柱或者花盆的边缘,就绕过去。
他沿着廊庑走了一段,脚下的石板变成了泥土,草叶密集起来,扎着脚心。沈弱停下来,不确定自己走到哪里了。
院子的东边有一片竹林,西边是假山,南边是门口——他从北边的卧室出来,应该是往南走的,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拐过弯。
风从右边来,带着竹叶的味道。
是东边。他拐错了,往东走了。
沈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转身回去。回去也是躺着,不如去竹林里坐坐。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更慢了,一只手在前面探着,像盲人摸象。
其实他就是盲人。
沈弱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被风吹散了,散在竹林里。
他终于摸到了第一根竹子。竹竿很凉,比他踩过的石板还要凉,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
沈弱的手指顺着竹竿往上摸,摸到竹节的地方凸起来一块,硌着指腹。
他把额头抵在竹子上。
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沿着眉骨往下走,走到眼眶里。眼眶深处有一点疼,很熟悉的疼,比头疼轻得多,像一根针尖在心不在焉地扎。
沈弱闭着眼睛,听见竹叶哗哗地响。
“师兄,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沈弱没动,额头还抵在竹子上。他听出来了,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听出来裴厌是什么时候来的,走了多远的路,气息稳不稳。
他只听出了这是裴厌的声音,但他没有听出来别的。
没有听出来这个声音比白天的低了一点,尾音多了一点弯,像一根羽毛尖在字句的末尾轻轻扫了一下,带着一种白天从来没有过的、近乎黏连的亲昵。
“散步。”沈弱说。
“半夜散步?”那个声音走近了。竹叶被踩得咔嚓咔嚓响。
“散到这里来了。”那个声音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沈弱感觉到一阵气流从背后靠近,带着体温和那种冷的、像雪一样的味道。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越过他的肩头,按在了他额头抵着的那根竹子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按在竹节凸起的地方,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片竹叶。
那只手几乎贴着他的脸。
沈弱下意识往后偏了一下头,后脑勺差点撞到对方的肩膀。他僵住了,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小崽。”他说。
“嗯。”
“你靠太近了。”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师兄怕什么。”那个声音说。然后那只按在竹子上手收了回去,连带着那股体温和冷香都退开了一步的距离。“我离远一点就是了。”
沈弱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的肩膀松了半寸,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师兄。”那个声音又喊他。
“嗯。”
“你很久没有舞剑给我看了。”
沈弱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舞剑。”那个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东西,“师兄从前不是经常舞剑给我看吗。”
沈弱沉默了。
他记得那些夜晚。但那不是舞剑,他就是纯粹教裴小崽剑招剑式。
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裴厌后来就不怎么看了。再后来裴厌开始自己练剑,修为一点点追上来,就不再需要他再教了。
“现在?”沈弱问,语气里带着迟疑,“现在舞什么剑。我又看不见。”
“看不见也可以舞。”那个声音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师兄的剑不在眼睛里,在骨头里。看不见也舞得出来。”
沈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想舞剑。他现在连站久了都头晕,别说舞剑了。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裴厌。白天裴厌很少开口要什么东西,偶尔要了,他从来不会拒绝。
从裴厌七岁被带上山开始,沈弱就没拒绝过他什么。
“我没有剑。”沈弱说,这是他想到的最合理的拒绝理由。
“我带了。”
脚步声又靠近了,这一次更轻更快。然后一样东西被递到他手边,冰凉的,修长的,剑鞘上刻着纹路,纹路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旧年未擦净的血迹。
这是裴厌的斩情剑。沈弱认不出这把剑,裴厌从哪里获得的,怎么获得的,什么时候获得的,他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