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装不下天下了。
他的心从一开始就只装了沈弱一个人。
他以为他能装下别的,他试着装过,装了一些,但沈弱那块太大了,把他心里所有的空间都占满了,别的只能挤在缝隙里,勉勉强强地塞着。
现在沈弱被撕走了。
他心里空出了一大块。空得能装下整个天下,空得能装下所有的苍生,空得什么都装得下。
可是什么都不想装了。
裴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仙宫外面的云海还是老样子,翻涌着,翻滚着,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梦。
他忽然想起沈弱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裴厌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沈弱坐在山门口,他坐在沈弱旁边。
沈弱指着远处的云海说,你看那些云,看着好看,走近了就没了。
所以好看的东西要离远一点看,离近了就不叫看了,叫拥有。拥有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他说,裴小崽,你以后要是碰见了什么特别好看的东西,别走近,走近了你就会想拥有,拥有了你就会怕失去,怕了你就不是你了。
裴厌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他听懂了。
沈弱说的不是云。
沈弱说的是他自己。
裴厌把窗关上了。
仙宫还是很冷。从前就很冷,只不过现在更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窗纸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仙首的袍子,戴着仙首的冠冕,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有。
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沈弱死了,仙誓消失了。他不用在深夜忍受反噬的痛苦了。
一切都结束了,公敌死了困扰了修真界百年的问题解决了,上清不用再担惊受怕了,君不归也不用再担心苏砚会被沈弱再次伤害了。
程斩玥呢?裴厌最厌恶他,所以不想管他。
裴厌站了很久,久到云海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一场漫无边际的梦。
仙宫真的好空,从前在清霄宗时候沈弱是大师兄,手下有很多师弟师妹,大家都跟着师兄,像小尾巴一样,裴厌总是走在最末端而沈弱总是会频频回头看他,叫他裴小崽。
后来师兄叛宗了,那个独属于沈弱的山头也散了。
沈弱的五师弟长青,逍遥江湖,不归。
沈弱的四师弟周元,无限闭关,不归。
沈弱的三师妹林婉,嫁为人妻,不归。
沈弱的六师妹苏浅,四海为家,不归。
现在沈弱陨落了他们能知道吗。
师兄啊师兄,你做了一辈子师兄,直到死的那一刻想的还是别人,你说可不可笑呢?
裴厌突然很想喝酒,喝什么酒,哪里有酒,去哪里喝,他不知道。总之他现在很需要酒。
烦,好烦,明明是沈弱,明明一切都是因沈弱而起,那为什么他裴厌这么在意,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