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厌把殿门关了,不是用灵力关的,是走过去,亲手把两扇沉重的石门推拢。石门合拢的声音很闷,像棺材盖上了盖子。
殿里暗下来,只剩下墙壁裂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裴厌转过身,看着沈弱。
沈弱站在殿中央,浑身是血,手里的剑还指着地面,剑尖有一滴血在慢慢凝聚,悬在那里迟迟不肯滴下去。
裴厌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吧嗒,吧嗒,像雨打在瓦片上。
他在沈弱面前停下来。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陆鹤吟,没有程斩玥,没有需要念的公文和需要执行的律法。只有他们两个。
裴厌伸手,把沈弱手里的剑拿走了。沈弱没有反抗,手指松开得很干脆,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裴厌将剑认真的摆放在,地上。
归零剑,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裴厌用袖口擦沈弱脸上的血。
动作很轻,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擦过眼皮,擦过颧骨,擦到下巴。白色的袖子被血染红了,他不介意,擦完一遍又擦了一遍。
“你来干什么。”裴厌问。
声音还是那个低沉的、好听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随时要冲出来。
“你让我来的。”沈弱说。
“我没让你来。”裴厌的手指停在沈弱嘴角边,“我让程斩玥来。”
沈弱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曾展露。
平静的,破碎的,凋零的,像一个随时可以被摔碎的瓷器,其实不用摔就已经碎了。
“他来了和我来了,有区别吗?”沈弱说。
裴厌的手还停在他嘴角边,没动。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裴厌能看清沈弱睫毛上沾着的血珠,一粒一粒的,像红色的露水。
“有。”裴厌说。
沈弱没问有什么区别。
裴厌也没说。
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血从桌案上往下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钟。
时间静静流淌,仿佛过了百年有余。
沈弱低垂着眉眼,银丝滑落苍白纤细的脖颈,他好累。
他的魂魄又开始散了,就这样吧,反正都快死了。
裴厌是仙首,裴厌恨他,裴厌厌恶他。即使他不说,沈弱也知道,他本就是已死之人,虽苟延残喘的留一丝魂魄在人间,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别人的麻烦,累赘。没人想要他的,没人能护他的,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己从前在奢望什么,他为什么觉得会有人能接受他呢?
裴厌看着沈弱低下去的头。银发从肩上滑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露出来的那一半苍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师兄。”裴厌叫他。
沈弱没应。
他的眼皮在往下坠,他的魂魄在散。裴厌见过这种样子,在古战场,在锁魂井,那些快要魂飞魄散的人都是这样。
“师兄!”裴厌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弱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是散的。他看着裴厌,像隔了一层雾,看不太清,也不太在意自己看没看清。
“你看着我。”裴厌说。
沈弱看着他了。
“不许闭眼。”
沈弱没闭眼,但也没说话。他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几乎不动,只有鼻翼在微微地翕动。
裴厌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口。
灵力探进去,像一只手伸进一只破了的碗里,灵力进去多少就漏多少,经脉是断的,丹田是空的,魂魄是碎的。
他找到了一片即将脱落的魂魄碎片,用灵力把它按回去。
沈弱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手指攥住了裴厌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裴厌继续找。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快要掉了,像墙皮从墙上剥落,只剩最后一点还连着。他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按回去,每按一片,沈弱就抖一下。
按完第四片的时候,沈弱的手从裴厌衣领上滑下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谢了的花。
裴厌把他的手指掰开,又合拢,让他的手重新攥住自己的衣领。
“攥着。”裴厌说。
沈弱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攥紧。裴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把他的手指按在自己衣领上,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