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永恒的昏暗,雾气缓缓翻涌,像活的。
“你和我师傅什么关系?”沈弱开口。
第223章师傅与玄舟
玄舟的指尖在书页上顿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像一粒灰尘落在水面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书合拢搁在膝头,竹笠微微低垂着,帘纹丝不动。
“你师傅…是谁?”玄舟的笑意僵在脸上。
沈弱目光一滞,竟是被他问住了,他师傅是谁还真不好说,他虽自家族被灭后便一直去跟着师傅,可这么多年他却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他只知道师傅是个闲散修士。他以为玄舟和师傅应当是相识的,毕竟当年师傅的话沈弱可忘不了。
“小弱,识海里可是住着一个对师傅很重要的人呢,将来一定要唤醒啊。”
当时他是怎么想的。
师傅可真是个懒人,自己不去唤醒,还非要他去。
……
沈弱想了很久,从被师傅捡走到师傅离开。
师傅的离开并没有大张旗鼓轰轰烈烈,就像是你回到家,发现家空了,像是遭了抢劫一样,空荡荡冷清清。
见他许久未说话,玄舟再度开口“那你知道你师傅长什么样吗?”
这句话正好将沈弱点醒了,他虽不记得师傅的名字,但长什么样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记得。”沈弱抬手以指化笔,以灵为墨,就在识海的上空画了起来。
师傅的眉眼在他指尖流淌出来时,沈弱的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微弯着,带着他一贯的懒散笑意,眼尾有一颗极浅的痣,像是墨汁不小心晕开的痕迹。
鼻梁挺直,唇线薄而温和,下颌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润。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遗漏了什么细节。
可当他收笔退后一步,看见那张完整的脸悬在识海的上空,在灵光里微微浮动时,沈弱整个人僵住了。
那张脸他看了很多年,每日晨起练功时在铜镜里看见,疲倦时在水面倒影中瞥见,甚至在他最初被灭门那夜流着血泪抬头时,也在那双托住自己的手掌上方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一模一样的眼尾痣,一模一样的唇角弧度。唯一不同的是画中人比他多几分沧桑倦意,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十年后的自己。
“这……”沈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会……”
玄舟的竹笠忽然动了一下,帘后的视线似乎凝固在了那幅画像上。
良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要轻柔许多,像是怕惊碎什么。
“果然是你。”他说。
沈弱猛地转向他:“你说什么?”
玄舟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隔着虚空缓缓描过画像的轮廓。他的指尖没有灵力波动,只是那么空画着,像是在触碰一个久别重逢的人。
“当年他被宗门逐出时,所有人都说他是疯了。”玄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他把自己关在后山几百年,只做一件事——将半副神魂剥离出来,塑成一个‘醒’的机会。
他说他算过,将来会有一个孩子走入他的命数,那孩子的识海里天然有一道裂缝,刚好能盛下他的一半魂魄。”
沈弱觉得头皮发麻:“你是说……我是他造出来的?”
“不。”玄舟终于抬起了头,竹笠的帘子被灵力拨开半边,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里竟有几分悲悯,“你是你自己。他只是……把半副自己放进了你的识海,等你去唤醒。可你若醒了,他便会彻底消散。
沈弱愣愣地站在原地,识海上空的画像还在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双懒散的笑眼此刻看来,竟像是在告别。
“他给你留了一句话。”玄舟说,“就在最后一页书上。”
沈弱低头,看见膝头那本合拢的书不知何时已翻到了末页。泛黄的纸面上,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小弱,别来找我。我很好。
那字迹他认得,是师傅每次偷懒不教他功法时,在请假条上惯用的敷衍笔体。
沈弱忽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抬手将那幅画像从识海中收下来,一点一点折进心口最深处。
“谁要去找你。”他哑着嗓子说,“你爱消散消散,关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