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飏从堂后踱步走了出来,一夜未眠,脸上有些倦怠,但他神情庄重,一身龙袍明黄耀眼,不禁令人冷。
麓林看清楚来人后,顿感一阵局促,回想刚刚跟江雪澄的对话,好在没有把话说得太直接。
“拜见圣上。”麓林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圣上怎么突然驾临大理寺?”
纪青飏见到麓林还是控制不住心里颤,但还是尽力保持表面上的镇定。
他阔袖一挥,声音高亢,“寡人不能来吗?”
麓林笑了笑,“整个大庚焉有圣上不能涉足之处?”
他往后退了几步,转头看向了江雪澄,“王伯才一案已经彻底告破,在下要尽快回去跟王爷复命,便先行告退了。”
麓林走后,纪青飏见四下无人,整个人泄了气般,扶着膝盖蹲了下去。
“吓死我了!你都不知道,从夜晚到现在,我装得有多累!”
当个皇帝好难,每到一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他要是真皇帝好歹能承接住这些敬仰的目光,可他是冒充的,任何一道目光都宛如刀锋,在他身上凌迟。
江雪澄看着他颓败地蹲在地上,方才还肃穆庄重的神情在他脸上消失不见,转而化为劫后余生的窃喜,身上的龙袍被撕了一角,与他随地而蹲的市井之气格格不入。
江雪澄莫名一笑,原本沉重的心情竟然松快了许多,“你还是站起来吧,免得等会让人见到了,以为大庚的皇帝瘫废了。”
纪青飏错愕地抬起头来,见她竟是笑着的,明眸藏着悲悯,透着淡淡的感伤,脸上却挂着笑意,灿烂若明霞。
纪青飏还是站了起来,一时无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陆云明在教他模仿何清嘉的时候说过,如果紧张到手足无措时,就双手叉腰,再重重吐出一口气,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纪青飏想起陆云明的这句话,便也这样做了,却不知此时这个动作落在江雪澄眼里有多滑稽。
“别跟陆云明学些没用的东西。”
纪青飏很是意外,“你怎么知道是陆云明教的?”
江雪澄笑了笑,“因为这样的举动,纪青飏不会做,何清嘉也不会做,那便只能是陆云明教的了。”
纪青飏瞬间就把手从腰上放下来了,不经意间迎上江雪澄的目光,忍不住心虚。
“我是不是学得很不像?”纪青飏低声问道,“我没有见过圣上,但我想他应该是顶天立地,英明果断之人,可我连强装镇定都要耗费许多心力。”
虽然民间传言庆宁帝暴戾不堪,喜怒无常,可这段时日纪青飏越觉得民间传言错得太过离奇,若庆宁帝真的令人畏之如虎,他就不必伪装得那么辛苦了。
能在龙椅上坐了三年的皇帝,并且每日周旋于各怀鬼胎的朝臣之间,怎么可能会是个无德暴君?
但他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锻剑师,这双手打剑还算凑合,让他处理政务实在是心力交瘁,尤其是经历了昨晚和今日的惊心动魄,他愈怀念起了胜鸣坊无忧无虑的日子。
江雪澄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剑眉星目与何清嘉别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纪青飏眉宇之间藏着淡泊,他未曾追求过权柄,对于高高在上的位置不感兴趣,甚至想要逃离。
江雪澄越觉得,这个人与何清嘉越来越不像了,可明明他模仿得很好,即便有时候略显滑稽,可一旦认真起来,尽显天家气魄,连陆旻都没有现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