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言的带领下,陈临渊与麾下一众太平教众,浩浩荡荡赶往城外据点。队伍如一条沉默的河流,穿过汝南县城透着着几分萧索的主街,沿途零星百姓驻足观望,又很快低下头匆匆走开。乱世之中,这般衣衫褴褛却神情坚定的队伍,总不免引人侧目,也招来几分藏在眼底的警惕。
从南门出城,便踏上一条杂草丛生、鲜有人迹的偏僻小路。路面凹凸不平,两旁是齐腰深的荒草与零星灌木,远处隐约可见废弃田埂与几处残垣断壁。行至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空地出现在路尽头。空地上立着一座木石结构的建筑——并非寻常民宅,而是一间食肆。它静静伫立,檐角积着薄薄风尘,却透着一股难得的、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入眼所见,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陈临渊微怔。那食肆的格局,门前随风轻晃的旧幌子,窗棂上虽粗糙却依稀可辨的稚拙雕花——都与记忆里长安城外伊言经营的酒楼有着七八分神似。只是规模小了许多,用料也简陋许多,但那股由灶火、饭菜香气与人的活动交织而成的“活气”,那股能让紧绷心神不由自主放松的安心暖意,却如出一辙。
显然,来到这陌生混乱的世界后,伊言与淼淼自有一番际遇。他们不仅在朝不保夕的乱世站稳脚跟,竟还重操旧业,在城郊野地支起这间看似不起眼却意义非凡的食肆。
门楣上的小木牌已然翻转,伊言亲笔写下的朴拙字迹清晰可见:“挚友来访,暂不营业。”
伊言亲自下厨,淼淼在旁默契打下手。简陋灶间里,灶火“噼啪”燃起,炊烟袅袅融入渐浓暮色。不多时,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端上堂内拼凑的木桌。食材虽简陋——不过是附近采的野菜、粗磨杂粮,以及不知何处换来的干硬腊肉,但经伊言巧手与独门秘法调理,尤其是玄妙“水谷精气”的浸润激,每道菜都焕出远材质本身的诱人香气,更蕴含着滋养身心、抚慰疲惫的温和力量。
太平教众围坐桌旁,捧着粗陶碗吃着久违的热乎饭菜,许多人眼眶悄然泛红。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太久,他们几乎记不清上一次安心坐定吃顿像样饭食是何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用袖口拭去眼角湿润,有人狼吞虎咽,仿佛生怕稍慢,眼前温暖踏实的一切便化作泡影。
水谷精气加持的食物,功效远不止果腹。渐渐地,所有人都感觉到,多日来因饥饿、劳顿、惊恐与旧日争斗积攒的暗伤滞涩,正被一股温和力量缓缓化开抚平。疲惫酸痛的肌肉得到舒缓,干涸滞塞的经脉得到滋润,甚至有人身上纠缠多年的旧疾隐痛,也在这顿饭的滋养下有了明显松动。
饭后,伊言细心安排教众在食肆后堂或旁屋休息。他们或躺在铺了干草的简易地铺,或靠着墙根,或干脆席地而卧。身心俱疲的众人在安全感与饱足感的包裹下,很快沉入梦乡,此起彼伏的鼾声透着劫后余生的放松。
陈临渊没有休息。他独自坐在食肆门口的陈旧长凳上,望着远处灰蒙蒙化不开的天际,手中无意识摩挲粗陶碗边缘,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等太久,一阵轻缓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淼淼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依旧是素净的粗布衣衫,长简单束在脑后,腰间系着干净围裙,手中端着一碗刚煮好、冒着袅袅热气的汤。看到陈临渊独坐的背影,她脚步微顿,随即脸上浮起柔和笑意,快步走来将汤碗轻轻递到他手中。
“一路辛苦了。”她轻声道,声音带着熟悉的关切。
陈临渊接过汤碗,触手温热。低头抿一口,温热汤汁滑入喉中,带着淡淡清香的草药味,瞬间驱散夜风微寒与心头沉郁,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你瘦了。”他抬眼看向淼淼,语气平静却肯定。
淼淼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笑道:“哪有。倒是你,看起来憔悴不少,眼里都是血丝。”
两人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历经风霜的痕迹,也看到旧友重逢的欣然。笑意从眼底漾开,冲淡了疲惫与沧桑。
陈临渊目光在淼淼身上停留片刻,以他如今的修为感知,敏锐察觉到她体内属于【妖】的本源之力在此界格外活跃蓬勃。那妖力不再如大唐时那般内敛收敛,刻意与人道气息保持平衡疏离,而是像终于寻得适宜水土的树木,在充足阳光雨露滋养下自然舒展枝叶,呈现前所未有的生机。
更让他心中微动的是,冥冥中似有某种类似气运却更原始飘渺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汇聚浸润淼淼的妖体本源。那气息非中土龙脉之力,也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古老浑厚、仿佛源自天地初开的眷顾之意——仿佛这片天地,对妖族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包容。
一番简短寒暄后,夜色已深。食肆堂内油灯被拨亮,昏黄光芒在桌面摇曳,将围桌而坐的陈临渊、伊言、淼淼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忽长忽短,似在静静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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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杂人等已歇下,只剩他们三人。陈临渊这才从对方口中知晓他们来到此方世界的详细经历。
伊言平静叙述,淼淼偶尔补充。二人降临之初同样迷失方位、陌生环境,却很快现淼淼的妖族本源格外受此方世界规则青睐——妖力活跃远大唐,修行感悟度也快了许多,以往滞涩之处豁然开朗。凭借这份在此界更顺畅的力量,加上伊言以食入道调理生机的能力,两人才在兵荒马乱中寻得落脚点,一步步站稳脚跟。
“刚来的时候,我们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身在何方、今夕何夕。”伊言声音平稳却带着回忆的凝重,“这里没有长安的万家灯火与市井繁华,没有天工坊的机关巧术与同道照应,连像样的食材都难寻。一路行走,见过太多惨状——饿殍倒毙道旁,易子而食的悲剧时有所闻,荒野白骨暴露无人收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跳动灯焰:“后来辗转到汝南地界,现城外这半废弃宅院。淼淼看了许久说,这里适合开食肆。我问她为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说,因为这里离‘人’最近。”
陈临渊微怔:“离人最近?”
“嗯。”淼淼接过话头,眼中闪过复杂却柔和的光,“真正需要热食与帮助的人,流离失所的难民,挣扎求存的贫苦百姓,不会去城内富丽酒楼,不会叩响深宅朱门。他们往往聚集在城外,蜷缩破庙或背风土坡。这里,离他们最近。”
她轻吸一口气:“既然老天爷给了我们在乱世还算有用的手艺,为何不帮帮他们?哪怕一碗暖腹热粥、一块充饥粗饼,或许就能让孩子多活一天,老人少受一刻煎熬。”
于是感念沿途百姓疾苦,两人重操旧业,修缮改造破落宅院,以食肆为据点帮助流民与穷苦人。每日清晨伊言熬一大锅稠粥,淼淼蒸几笼杂粮饼,免费分给饥民。偶尔有行商客人上门便正常营业,用微薄收入换取更多粮食药材,继续施舍救治。日子清苦忙碌,时常面临断粮风险,但看着受助者眼中重燃的希望,两人心中却异样踏实平静。
陈临渊静静听着,一股暖流涌上心间,驱散些许寒意与沉重。他想起长安城外的热闹酒楼,伊言系着围裙在灶台忙碌的专注身影,淼淼端托盘穿梭各桌的明媚笑容。无论时空变换,他们始终是那两人——一个以厨艺传温暖,一个以善良守心意。
听着平淡却坚韧的叙述,陈临渊因一路惨状与艰险积攒的郁结戾气,总算暂时纾解抚慰。“你们做得很对。”他轻声道,但语气带着由衷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比我对。”
伊言摇头,未多言,只是拿起粗陶壶,默默给陈临渊见底的碗续上温热白水。
然而福祸相依,平静下藏暗流。当城郊食肆沉浸于故友重逢的短暂喜悦时,汝南县城权力中心的新阴谋已在夜色掩护下悄然酝酿。
郡守府后院书房烛火通明,映照室内精致檀木家具与墙上字画。郡守刘岱身着便服斜靠软榻,把玩温润玉杯,杯中酒液微漾。他神色慵懒,听着身侧心腹文士的低声禀报。
“主公,城门士卒及城外眼线回报,今日午后,城外食肆涌入数十流民,形貌狼狈却行动有章法。伊姓掌柜随即挂出‘暂不营业’牌子闭门谢客。”
刘岱抿一口酒,不以为意摆手:“此等小事何足挂齿?那两人落脚以来,每日施粥舍饭收容孤苦,沽名钓誉罢了。由他们去,些许流民翻不起浪。”
“可是主公——”文士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安插在流民中的眼线辨认出,那伙新来者的衣着言行,尤其是为几人的气度……竟与近来各地官府文书里提及的‘太平妖道’,有七八分相似!”
刘岱把玩玉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缓缓坐直了身子,将玉杯轻轻搁在身侧的紫檀小几上,“嗒”的一声轻响,在满室丝竹声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即他挥了挥手,屏退了身周轻歌曼舞的美艳舞姬。舞姬们立刻收了水袖,敛了笑靥,躬身垂如弱柳扶风,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连关门的声音都轻得像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