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您过来是有工作安排?”姚文彬紧走半步,语气端正。
“没有。”袁朗收回视线,语气散漫得很,“顺路,过来瞅一眼。”
姜磊嗤地一声笑出来,翻了个大白眼,下巴往训练场抬了抬:
“三多正抠细节呢,关键时候。你站这儿看两眼就行,别过去添乱。”
“你们区队上周的山地训练总结,报上来了?”
袁朗慢悠悠开口,目光扫过姜磊,又落在姚文彬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还有后勤申领的那批被复线和磁石机,我看入库单还没签字,怎么,等着我给你们送过来?”
姚文彬刚要开口解释,姜磊已经反应过来,合着在这儿等着他们呢,摆明了要支开人。
他又气又好笑,抬手撸了把帽檐,拽了姚文彬胳膊一下,
两人齐齐敬了个礼:“是,长,我们这就回去落实。”
转身往队部走的路上,
姜磊压着嗓子啐了句“装模作样”,脚步踩得尘土轻扬。
姚文彬憋着笑跟在旁边,没敢接话。
树底下瞬间清净了。
袁朗往后撤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一只手随意插进军裤口袋,姿态彻底松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黏在那道来回穿梭的身影上。
许三多刚给二排讲完分段查障的技巧,没歇两秒,又转身去纠正陈涛的放线姿势。
他抬手按住陈涛的肩往下压了压,示意重心沉到髋部,另一只手带着对方的手腕转了半圈,演示腕部力的巧劲。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侧脸上,汗珠子亮得像碎钻,
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盯着线轴转动的弧度,神情专注得很。
袁朗看着看着,嘴角漫开点极淡的笑意。
保温杯在掌心转了半圈,拧开盖子抿了一口,温烫的药茶滑过喉咙。
风卷着操场上的话音飘过来,是许三多沉稳的声线。
他就这么靠在树上,站了很久。
路过的巡哨战士敬礼,他只随意抬了抬手,视线自始至终,半分都没从场中央挪开。
日头往头顶挪,晒得杨树叶子蔫,操场上的尘土混着青草味往上飘。
分组实操赛刚开个头,八支队伍顺着划定的坡地路线往前冲,线拐转得呼呼响,被复线在草窠里拉出一道道灰线。
许三多没守在终点掐表,顺着线路来回窜。
前头三班的线卡进荆条丛,肖锐拽了两下没拽动,越扯死结越紧,急得额角冒汗。
许三多几步赶过去,没吭声,蹲下身指尖顺着线往回摸,三两下就挑开缠死的绳圈,
手腕一抖便顺得笔直,顺带低声补了句“遇着硬枝别硬扯,往回退半米绕过去”,说完起身就往下一个卡点走,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给自己留。
袁朗靠在树干上,视线跟着那道身影来回转。
他看见许三多路过补给点时,顺手拎起两壶凉白开往前头递,自己只对着壶嘴抿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就放下,手在裤腿上蹭掉水珠,转身去帮二班抬沉得坠人的线盘。
他还看见许三多左手手背上那道刮伤,之前敷过药的地方又渗了点淡红,想来是刚才扒荆条蹭开的,那人跟没事人似的,攥着线拐的指节都绷得白,眉头也没皱一下。
坡中段有个高考班学员脚崴了,坐地上站不起身,额头上疼得冒冷汗。
许三多赶过去,半蹲下身指尖按了按脚踝骨,确认没伤到骨头,直接把人胳膊架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还顺带拎起两盘掉在地上的被复线,往坡下的医疗点走。
背上的汗渍又洇宽一圈。
袁朗看到这儿,指尖在保温杯盖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眉峰极淡地蹙了一瞬,又很快舒展开,嘴角扯出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旁人只看得见许三多法子巧、带队稳,
他却看得细,这半个钟头里,那人右肩的作训服布料已经磨出一道浅白印子,他自己浑然不觉,只盯着学员手里的线拐,时不时抬手纠正个力角度。
终点线边,许三多单膝蹲着,把查线机夹在膝头,挨个测每组线路的通断。
阳光直直落在他顶,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机器外壳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他抬手用胳膊肘蹭了蹭汗,露出半截小臂,肌肉线条利落,沾着灰土和细碎草屑,却干净得很。
测通一组,他就抬头冲班长点下头,黑眼睛亮得很,没什么笑模样,却让人看着就踏实。
袁朗站直身子,把保温杯往掌心攥了攥,温度刚好。
他没往前走,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隐进树影里。
风卷着操场上报数的声音飘过来,是许三多沉稳的声音。
他就站在阴影里看着,看着那人忙得脚不沾地,看着那人弯腰给新兵整理松垮的武装带,看着那人蹲在地上画线路图,指尖在土里划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