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愈发激动,愈发难过,难过的心情汇集在眼底有了实质。
那双漂亮的眼眸闪烁着泪花,伴随着她的控诉,不客气的落了下来。
秦璋心头一颤,他站起身来,抬手接住了她的眼泪,眉头紧锁,沉甸甸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你在为她哭?”他有些不可置信。
卫菡微愣,感受到他情绪偏向自己,喉头一哽,她将脸轻轻的贴在他的手上,带着哽咽的声音说:“我早就察觉不对了,他们一家人太过怪异,我明知这里头有事,就无法做到视若无睹……都说家事最难管,我今日包庇了她,可我不觉得我是在包庇一个杀人犯,我只是在保护一个经历了压迫、威胁,受尽欺凌的弱者。”
“……”
“皇上,我不是在为她一人哭,我是在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弱者,我在为他们哭。”
秦璋眸光闪烁,更深的情绪落在眼底,他细细的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脸上悲伤的情绪。
“他们温顺,讲理,懂规矩,守礼法,这不能成为他们被欺辱的理由,如果在经历了那么多压迫之后,奋起的反抗成了罪孽,那是不是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被欺负可以,还击不行,哪怕这个人的欺负没有让她致命,她却反手杀了他,就是不对。”
听着她的话,秦璋听到了她心头的愤懑,那不像是一朝一夕积攒出来的怨言,仿佛是一个超脱自由的灵魂,在诉说着这世间的不公。
他有意说了句:“可无论如何,他的打骂欺辱都不至于让她丧命,可她的行为却是杀人,情节严重。”
卫菡怔住,下意识咬住下唇,呆滞的看了他好一会儿,随后站直了身体,反问:“敢问我打陛下一巴掌,陛下还我一巴掌,这件事情是不是就扯平了?你我之间还能回到这巴掌之前?”
秦璋不语,只一味地看着她。
卫菡摇着头,秀眉紧蹙:“不是这样的,我凭什么打你巴掌呢?我打了你便是我主观作恶,你平白无故为何要承受我的巴掌?如此说来,你还了我一巴掌,如何能算扯平?没有我的巴掌,也就没有你的巴掌,你所受的痛楚,被迫还击的无奈,伤了的自尊,这些要如何清算?能随着还来的那一巴掌烟消云散吗?”
“不能。”他轻声说。
卫菡深深的缓了口气,继续说道:“所以本树根打了她那么多年,积攒起来的恶念他早就还不清了,他本就不该做此事,他做了就该有惩罚,而这样的惩罚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被他伤害的人说了算,您说是吗?”她说罢,紧紧的看着他的眼眸,等着他的答案。
这对她很重要,她不是在等秦璋的答案,她等的是这个时代的决策者、治理者,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和答案。
“是。”秦璋没有迟疑,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心里的答案。
“一如我最开始与您说的,香花挨了那么多次打都没有反抗,偏偏在昨夜,要了结他的性命,这中间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常年受到压迫的女人下定决心,可想而知……”
秦璋深吸了口气,伸手抚着她的脸,长长的叹息出来,说:“我没有责怪你,我更多是想知道,你对这件事的处理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又在想什么,你给我的答案我很满意,不是为了私情,也不只是出于同情,你看得更深更远,你指出了关乎家庭纠纷在律法上的致命漏洞。”
卫菡心底一颤,她以为有些话她只能点到为止,可见皇上毫不犹豫的将这层窗纸捅破,她心底就忽然又生了力气来。
“您知道我想说什么吗?在凉州我才算是真正的看到了人间疾苦,国家的律法,世间的规矩,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子民,可该受到保护的人都生活在压迫之下,这让我很痛心。”卫菡不在犹豫,直言,“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一纸婚约如何能免去暴力的罪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从来都是错的,暴力、打压、侵犯、强迫,都不是家务事,这是犯法!我也不认为有断不干净的家务事,只有不肯为此改变的决心,不肯为活在困境中的人加上重重的砝码!”
她还记得古时候的刑律里有类似的罪责,那时候,口头上的轻浮,手脚上的不尊重,都会被打为重罪,判处重刑。
很难想象,或许是下流手欠摸了女子的腰,都会被判定为重罪,大众观念里,关进去教育几天就有威慑了,可那时候就是这般不容情。
乱世当用重典。
乱世二字放在这里或许过于严肃了,但有些思想要转变,有些规矩要改,就不得不重棒出击,不留丝毫余地。
更何况,世道是如何乱的,不正是从点滴的痛苦,对苦难视而不见造成的吗?
卫菡的话犹如千斤砸在心头,此刻的她,整个人都散发着光亮,好似挣脱了世俗的枷锁,眼眸里的光亮的不敢亵渎。
她从来都不是那个温柔和顺的元贵妃,她的灵魂滚烫,思想超脱,她骨子里是自由的,不由人轻贱。
这,才是真正的她。
秦璋心头大受震撼,他只俯身将她抱住,将那具纤瘦的身体抱进怀中,感受着她微微的紧绷,那是发自心底“怒吼”过后的余震。
被他温柔的抱住,卫菡眼睛一酸,闭上眼靠近他怀中,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本铿锵有力的声音在这一刻软了下来。
“我想为她们做点什么,我只是不想让良善的人受苦而已……”
秦璋抚着她的后脑,低头在她额头上吻着,声音沉而稳,说道:“你想做什么便做吧,朕给你权利、身份,你便有使用的资格,只要你做的都是出自真心和正道,无论是什么,朕都不余遗力的支持你,为你兜底。”
卫菡震惊的看向他,犹疑的说:“若我想做的,会改变常规呢?”
“常规就是用来打破的。”
“若我要做的,会触碰一些人的利益……”
秦璋冷笑一声:“谁的利益这般金贵,能损害他的利益,便说明他已占旁人利益久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