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冰鉴被撤走了一个,那是白日里她刚要来的。
不等她问,宫女便先道:“姑娘您身子弱受不得凉,初夏时节,一个冰鉴稍消暑气即可。”
“若您还热,奴婢为您摇扇。”
“不用,你走吧,我要睡了了。”
“是,奴婢告退。”
妩秋合衣躺下,未几,倏的坐起身,视线落到寝殿中央散发白气的冰鉴上。
不是说伤得很重吗,还有精力管这麽宽。
她再度躺下,莫名心气不顺,侧身背对着冰鉴,而後总算有了睡意,沉沉睡去。
说是一个月,但在叶静每日通红着眼睛的注视下,铁血手腕的帝王仍是低头,十五天後,他赦免了容恪的刑罚。
仅仅休养了三日,容恪去了紫宸殿。
容逸高坐帝王宝座,俯视刚刚能站起来就迫不及待过来找他的儿子,冷酷地发出一声嗤笑。
而叶静满眼心疼,忙吩咐御前太监赐座。
容怡也在,她犹记太医嘱托容恪至少要躺足七日才能下榻。
无怪父皇生气,她时常觉得皇兄一遇上妩秋就宛如迷失了心智。
她甚至觉得两年前在镜湖与皇兄的谈话只是她的幻觉。当时他明明说——
“小情小爱永远不是最要紧的。”
“到底有没有,存不存在,并不值得纠结。”
如今,执念深重的也是他。
“容恪,朕最後问你一次,你是否真的心意已决?放弃太子之位,抛弃责任,自图自己的欢愉圆满……”
这样的话不可谓不重。
容恪平和回道:“父皇,儿臣想与您单独谈谈。”
叶静与容怡配合地离开,偌大紫宸殿唯留容逸与容恪,是父子,是君臣。
容逸替他做了回答:“看来,你是铁了心了。”
他气极怒极,不免夹枪带棒出言中伤:“为了一个眼里心里都没有你的女人,枉费朕与你母後二十多年来的悉心教养,可笑至极!”
容恪平静的面容出现裂痕,即便很好的遮掩过去,却逃不过容逸如炬的目光。
嘲讽更甚:“原来你清楚,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一朝太子,一厢情愿,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容逸从来没想过,底下这个从生下来起一直没让他操心过的儿子有一天会让他糟心成这样。
“父皇,我是您的儿子。”
等容逸斥责完,容恪擡眸说道。
父子俩都是聪明人,容逸很快领会到他的言下之意。
他与叶静譬如他与妩秋。
无法割舍,唯有强求。
容逸拍案而起:“一样?哪里一样!我可曾放弃皇位,我可曾耽误朝政!”
雷霆之怒下,犹带病气的容恪面不改色:“因为父皇比我幸运。”
他勾起浅笑,无所不能的太子罕见地露出几分艳羡:“您得到了母亲的喜欢,所以能够两全。”
“但是,这麽多年来,您觉得母亲真的毫无牺牲吗?”
容逸所有的情绪瞬间凝固。
容恪接着道:“妩秋不是母後,儿臣也不是父皇,您说的对,是儿臣一厢情愿……因此理应由我作出让步。”
良久的寂静。
高座上的帝王静默了很久,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时再无先前激荡的情绪:“搬出你的母亲……”
他蓦地笑起,面容即刻变得肃杀,露出“蛮横专断”的意味:“若朕现在命人杀了她,你待如何?”
容恪淡笑摇头,极为笃定:“不会的,若您要这样做,早就做了。”
容逸曾切身体会过被先皇横加阻拦的痛楚,他到底算得上一位慈父……
“也罢。”
容逸沉沉叹了口气,闭上双眼,许久再次睁开,他退步了:“朕可以答应你,但在你离开前需要做到两件事。”
“儿臣遵旨。”
容恪得偿所愿,终于露出笑模样。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笑意纯粹丶轻松,容逸看见了,于是心里的那团时刻可能复燃的暗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