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未济却看着面前被风吹得颤个不停的轿帘,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有过私心想将对方彻底留于深宫,自此成为他一个人的禁宠。
可错误已经犯过一次。
无法再继续一错再错下去。
当他清醒过后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人,用指尖勾勒过对方眉眼,看着这张自己最为钟爱和骄傲的面孔,心底里只剩下无限的感概——到底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是他付了全部心力的栽培的继承人,亦是他为天下社稷选的未来之君,更是他用满腔心血和日复一日功力精雕细琢出来最为成功的作品。
明珠可蒙尘。
却仍无法被亲手打碎。
“朕将亲率三十万大军围灭南朝。”岑未济从马上翻身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根缰绳,他走近马车,想用缰绳挑起帘子,但手已经伸出,却又从徒然垂下,站在马车旁艰涩道:“路过此地,来看看你。”
路过?
原来金口玉言的皇帝陛下也会随便扯出这样没边际的谎话来。
那南朝与此地明明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又何来顺路一说。
岑云川知道他这是不落面子的说法,也不戳穿他,只是抬手擦了把眼泪。
听到了对方踩过雪咯吱咯吱靠近的声音,他心里又蓦然紧张起来,浑身紧绷,回过隔着那层薄薄的帘子看去,目光用力到就好像要将戳出两个洞一样。
两人隔着那层挡风的帘子。
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那鬼哭狼嚎似的风声从缝隙里不停挤进来,岑未济才终于没话找话般主动开口道:“此次南征恐怕时日不会太短。”
岑云川闻言抬起下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漠绝情一点,“与我何干。”
但他脑子中却出现片刻前那一瞥看到的画面,虽然只是匆忙一眼,但他依然瞧见了对方眉梢的鬓发上沾染的风雪。
这一幕让他突然想起多年前他差点葬身昭阳殿的那天晚上。
岑未济也是这样一身风尘的赶来,也是这样鬓角的发根上尽数冻出细密的冰棱的模样。
明明眼泪已经被拼劲力气全咽了回去,可脑中的画面的眼前的场景重合,再次勾得他眼眶酸涩热胀的厉害。
在眼泪再次淌下之前,他一把掀起了车帘。
对方的眉眼映入眼帘,他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张脸颊上冻裂开的血痂刺痛了双目一般别开眼,冷着一张脸别别扭扭地道:“你上来。”
马车上有火炉子,会暖和很多。
岑未济却立在原地没有动。
岑云川只坚持了片刻,便再次气咻咻的放下了帘子。
岑未济叹了口气,放下马鞭后撩起衣摆,跃上了马车。
岑云川本以为他不肯上来,正皱眉隔着帘子生气,没成想他忽然跳上了,来不及挪动身位,两人刚好撞了个满怀。
帘子一闪,天光若隐若现。
夹杂着雪花片子的风滚入,岑云川连人带满面疾风一起被他扑倒在车厢上。
岑云川下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的盔甲,冻的手指一麻。
岑未济更来不及反应,在岑云川倒下瞬间,只顾得伸手护住了他的后脑勺。
两人同时踢里哐啷的摔进车里。
岑云川被压疼了某处,疼得眉头一蹙,露出个忍痛的表情来。
岑未济看他这副样子,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原地爬起来后,退坐在一旁后,小心盯着他的面色看。
若是平常,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父子两比这更亲密的举动多得去了。
可经过万崇殿那一夜。
两人好似一下子失去了过往二十年来所有的相处模式。
竟比一对陌生人还要拘谨不安。
明明车厢里的空间就只有这么大,除开一个晕倒了的董知安外,再装俩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就显得有些局促。
可即便如此,岑云川仍让自己的眼神落在茶具上,火炉上,就是不肯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你身子……”岑未济却直勾勾看着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可还不适?”
不提这个倒好。
尚且能还能装作父子不睦罢了。
他偏要说这个,便是将两人那见不得人的关系彻底从里面给撕破了讲。
岑云川飞快看了一眼倒在最里面的董知安,然后顶着骤然红透了的脸皮,不肯再理会他。
“药还得继续抹上几日。”比起岑云川,岑未济倒坦然地多,脸上甚至一点异样都没有,就好似两人这一觉睡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一般,一切都发生了,但好似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还能一脸正经的嘱咐道:“若是疼得厉害的地方,得多用些。”
那天晚上做到最后,岑云川嗓子都快要喊哑了,只能摇着头边哭边呜咽着说疼,无论岑未济碰他哪里他都喊疼。
岑未济将只得他抱起,抹开他湿淋淋的鬓发,低头问他,“哪里疼?”
他一双眼虽看不见,被岑未济用红绸蒙起,但那眼泪却滴吧滴吧的,掉个不停,很快就洇湿了绸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