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老板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了三次。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丰蹄男性,头顶的犄角已经磨得圆润亮,像是被岁月和风沙打磨过的石头。
他的通用语说得不太好,但目光里那种这一单生意到底要不要做的迟疑,不需要任何语言也能读得懂。
原因很简单——史尔特尔进门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歪的旗,脚步虚浮,目光涣散,深色斗篷的边缘拖在地上沾满了灰白的沙尘。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又被晾干的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压在了喉咙底部的某处,只出一些不成词句的、干燥的吐息。
伊娜莉丝和芙兰卡各自架着她的一只胳膊,半拖半扶地把她弄过了门槛。史尔特尔的身体很轻——比伊娜莉丝预想的要轻得多,轻到像是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副空壳。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一周。但当芙兰卡把一沓在黑市价值不菲的代金券放在前台桌面上,脸上挂着那种别问,问就是帮远房亲戚的笑容时,老板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房间尽量安静,窗子最好能锁。如果有送餐服务的话,每天两份就好。我们不挑。
老板看了那沓代金券,又看了史尔特尔一眼,嘴唇动了动,默默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用眼神示意了二楼的方向。
“当然,当然,楼上o房间,祝你们生活愉快。”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伊娜莉丝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史尔特尔的腰侧,另一只手抓着楼梯扶手保持平衡。史尔特尔被她半拖着向上走,深色斗篷的兜帽滑落到肩后,露出一头凌乱的红色长。
那些头被风沙沾成了细缕,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铁锈色。
芙兰卡跟在后面,靴子落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目光一直锁定在史尔特尔的背部——不是警惕攻击的那种锁定,而是更接近于如果她摔倒了要第一时间接住的那种锁定。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积闷的热气涌了出来。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可以看到远处沙赫里斯坦废墟的灰白色轮廓。伊娜莉丝把史尔特尔放在靠里那张床上,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了床头。史尔特尔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的平面就软了下来,像是一尊被抽走了内部支撑的泥塑。
史尔特尔。伊娜莉丝在她面前蹲下来,使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你还好吗?
史尔特尔的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那双如同紫水晶般清澈的瞳孔在房间昏黄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透明度,像是镶嵌在眼眶中的两颗被磨薄了的宝石。
她的嘴唇在动,断断续续地、含糊不清地在重复着什么。
伊娜莉丝凑近了一些。
……莱瓦汀……它在等我……可我进去的话就出不来了……
和废墟中说的话一样。像是那段话被刻进了她现在的意识里,反复循环,无法中断,也无法延伸。
芙兰卡从门口走过来,在另一张床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了史尔特尔几秒,然后低声说:她这个状态像是在某种精神冲击之后。不是物理上的伤,但意识层面……不太稳定。
伊娜莉丝点了点头。她也看出来了。
史尔特尔的不是她原来的性格特征——那个在普拉西堤山脚下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的萨卡兹少女,即使再孤僻、再不擅交际,她看人的时候目光是的。
而现在,她的目光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里面的人还在,但看不清外面。
史尔特尔,你记得熔断那天的事吗?伊娜莉丝试着换了一个角度问她,沙赫里斯坦燃烧的那天。白色火焰落下来的那天。
史尔特尔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进屋以来最接近的瞬间。
她的嘴唇停住了,不再重复那两句话,转而闭合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太久、喉咙被风沙磨透了之后才会有的粗粝。
我……看到火焰从天空落下来。她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努力把记忆的碎片拼拢,但那不是我的火焰。。
你那时候在哪?伊娜莉丝追问。
史尔特尔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手——那双空着的手。我……在莱瓦汀里。
什么意思,她在武器里?伊娜莉丝和芙兰卡相视一眼。
你刚才说……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确定真伪的事情,我的确是被吞进去了。然后……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它在用我的一部分身体……做了那件事。
伊娜莉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一些。那是什么?
史尔特尔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停在房间某个角落的阴影中,像是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慢地向前走。然后她开口了,依然很轻,但那种轻中带着一种确认的、像是终于想起了某件事的明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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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