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副堤下挖出第一根活桩时,天还没亮。
木桩外缠着铁链,铁链里嵌着一截人骨。骨头不是完整尸身,只是从活人腕骨上生生取下的一段,借“人仍活、骨已入地”把生者与堤坝绑在一起。
九根锁链,九处堤段。
其中两处已经空了。
有人当年挣脱过。
也有人被拖到湖外,不知死在何处。
州府水官看见人骨,脸色惨白。
陈氏宗长仍想说是旧年术法、不能以今日规矩追究。燕不归当场封了地锁台旧卷和陈氏祠堂契库,却没有封鱼塘与粮仓。
该保全的民生照旧。
该查的责任一笔不漏。
沈清萝先让白槿在堤前公开真实名册。
一百二十七人,不再只报三十六户。
原墓、船号、签押、补偿、骨殖去向逐项念明。有人确实同意迁葬,有人只同意搬坟没同意献地,有人从头到尾无人询问。
当年领过银的后人站出来,愿意重新签迁葬契。
也有人把银退回,说要接祖骨离开南泽。
绝户与无主墓由玄司临时代管,不再由里正、族老或所谓地方公意代签。
“迁不迁,由谁说?”廖行舟问。
“有后人的,本人或合法后人说。”沈清萝道,“无后人的,玄司先代管,公开寻亲与墓籍。找不到,也不能默认地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补偿从哪里出?”
州府沉默。
陈氏鱼塘占了旧分洪河,三十年获利最多。护道会当年以献地建堤得了功名。玄司旧年审核失职,也不能只盖一张新印便算完。
最终补偿拆成三份:州府治水款、陈氏退还部分鱼塘收益、护道会功德银。玄司承担重新验骨、写券与临时墓地费用。
廖行舟没有替护道会争。
“功德银从哪一年的账里出?”
白槿翻到第七页。
“三十年前那一笔,一直没动过。”
“那就动。”
陈氏宗长不肯在退收益文书上落印,直到铁柱把三十年鱼塘账逐年摊开。哪一年洪水少、哪一年鱼价高、哪一笔修堤款实际从坟地补偿里挪走,账目比争辩更难躲。
沈清萝没有要陈氏吐出全部收益。鱼塘养活的三百户不是当年签错契的人。她只追回原本应付迁葬与祭扫的份额,并保留佃户当季收成。
“欠谁的还谁,别拿后来的穷人替祖上顶账。”
陈氏宗长最后按了印。
每一笔都有人不满意。
薛七也不满意。她不要功德银,只要把父亲“卷款逃亡”的旧案从州志上划掉。燕不归没有当场答应昭雪,只把薛长水列入失踪重查,承诺找到尸骨或完整证据后再改。
“我等了三十年,不差你几日。”薛七道,“但别再写他跑了。”
“先封旧结论。”燕不归说。
这不是最终清白,却让错误记载先停下来。
至少不再让亡魂自己付。
分洪渠挖开第二道口时,地锁台开始塌。
阵墙上那些墓碑一块块往内倒,百魂被水压卷在一起。血煞将带十二名役煞托住外墙,命令简短,队列清楚,没有让谢无咎重新接管全部。
谢无咎换过药后回到主堤,只压最深处的总链。
沈清萝站在地锁台入口,按名册逐批放魂。
“许冬娘,原墓旧榆村西坡,后人选择迁至南岸新墓。”
一块墓碑离开阵墙。
“陈三水,后人同意迁葬,不同意献地,补偿另记。”
第二根契线断开。
“旧榆村女童,家中称荷花,暂归玄司墓籍堂代管,待核。”
白槿在旁落印。
卖藕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按在木牌上。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