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里面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有些模糊。
推开门,先看见的是半面玻璃墙。
城市的天际线在窗外铺成一片铅灰色的剪影。
吉米没坐在办公桌后,他陷在靠窗的沙里,手边矮几上搁着一把陶壶,壶嘴正袅袅地逸出白汽。
他没抬头,只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手。
耀文先一步进去,阿霆跟在他侧后方半步。
沙比看起来更软,人一坐下去就陷进一片绵软里,反而让人不敢放松脊背。
“杨先生今天不在公司。”
吉米拎起陶壶,往两只空杯里注水。
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事情可以先跟我说。”
耀文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被烫得微微红。”谢谢吉米哥。
我们……是想来谢谢杨先生上次的指点。”
“指点?”
吉米吹开杯沿的茶叶,抬眼看了看他。”杨先生每天见的人很多,说的话也很多。”
话里的意思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上。
阿霆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他想起出门前耀文在窄屋里说的话——那时天还没亮,灯泡晃着黄光,耀文一边对着裂了缝的镜子打领带,一边从镜子里看他。”阿霆,”
镜子里的人影嘴角是弯的,声音却沉,“书要读下去。
别走我踩过的路。”
那时阿霆没应声。
他知道耀文为什么带他来——在所有跟着耀文的人里,只有他还在夜校的灯下翻着旧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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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文总说,这条街吞掉的人太多了,得有人从另一边爬出去。
“杨先生上个月在福临酒楼提过一句,”
耀文放下茶杯,杯底碰着玻璃茶几,轻轻一声脆响,“说年轻人如果有心向上,集团有些夜间的培训课程。”
吉米慢慢啜了口茶。
茶水滚过喉头的声音很低。”课程是有。
但报名的人排到了明年春天。”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阿霆身上,停留了两秒。”这是你弟弟?”
“是……是我同乡。”
耀文侧了侧身,把阿霆往视线让了半分,“他很能吃苦,晚上在码头理货,白天还去读英文班。”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
窗外的云层挪开一道缝,阳光突然斜刺进来,正好劈在吉米手边的壶盖上,那陶土的颜色瞬间被照得亮,又迅暗下去。
吉米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培训的事,我记下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但你们别抱太大指望。
集团每年想进来的人,能从这栋楼排到尖沙咀码头。”
他说话时看着的是阿霆。
阿霆觉得那目光像探针,轻轻一触就缩回去,却留下一种被称量过的凉意。
他想起楼下前台那个姑娘——她递过来登记表时,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柠檬混着纸张的味道。
她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礼貌周全,却又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我明白。”
耀文点头,背弓下去一点,是个谦卑的弧度。”谢谢吉米哥肯花时间见我们。”
吉米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耀文知道这是该走的意思了。
他站起来时动作有些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闷闷一声响。
阿霆跟着起身,眼角瞥见矮几下层搁着几盒未拆封的茶叶,包装上的烫金字在昏光里暗暗地闪。
送他们到门口的仍是那个保安。
电梯下行时,阿霆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忽然低声问:“文哥,如果……如果没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