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后的生活是如此的餍足而又空虚,代木柔既沉迷又似乎厌恶。核桃沟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她好像很忙,但又说不清在忙些什么,但确定忙得抽不出一点时间来怀念,当然她也不一定怀念,毕竟她目前拥有的是如此的丰裕。
沈妙真也没联系过她。
代木柔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写了划,划了又写,纸团被扔的到处都是,最后只是写了一句非常简短的问候,简短到像是最吝啬的,趴在邮局水泥台上打电报的农民,能省就省,每一个字都要斤斤计较。
她又去书架前挑了一摞杂志,可以想象出那些精美的杂志封面跟核桃沟有多格格不入,但她似乎不在意,也没什么在意的必要。
做完这些,天边竟然有些擦白了,代木柔遥远的睡意也终于姗姗来迟,她蜷缩着躺回床上,真丝的床被总是冰凉,永远捂不热。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代木柔换了身新裙子,这是叶红年轻时候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总热衷于让女儿穿她年轻时候的衣服。
“一大早的你去哪儿?”
“去见新交的朋友,不都是你们希望的吗?”
代木柔把发尾的小卷弄服帖,照了照镜子,拎上包。
她先去邮局,邮了信和杂志,然后沿着马路走了几圈,最后去商店买了几个苹果,拎着,绕进了胡同里。
“进,门没关。”
也没关的必要,毕竟这扇门就是这间小房唯一透光透气的存在,这间匆匆搭建的小屋里,住着一对父子。
屋里有一种浓郁的药味,呛得人几乎没办法呼吸,屋檐下摞着的那些煤都是用来熬药的。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很清瘦,寡淡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他的头发有些长了,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腿上盖着一层棉被,偶尔会俯下身轻咳,他咳嗽的声音很空,像是空心的,又像是从肺就开始咳的,一路传到嗓子,呼吸的声音,离近了听,就像是一扇破风箱。
“你还好吗,钟叔叔最近怎么样。”
没有能待客的坐椅,代木柔放下手里的苹果,就站在门口,屋外的阳光照出她裙摆的轮廓,毛茸茸的像打了一束光。
钟墨林在翻看一本很老的笔记本,不知道为何没被钟翰丢掉,扉页上写着,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看落款的时间,大概是钟翰刚回国的时候。
纸张已经发黄,泛脆,钟墨林轻轻折了一下,就掉落下来。
“托你们家的福,还没死。”
钟墨林的声音不算是嘲讽,只是很冷淡,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说完这句话他又开始咳嗽,然后拿桌上漆黑的浓药压一压。
代木柔垂下眼,她不想看。
“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去读大学的,对不起。”
代木柔鞠了一躬,打理妥帖的小卷贴到了秀美的脸庞。
没人理会她,因为他们都知道,代木柔这一做法是一分钱不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