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二)
那时,正是寰南梅雨季节,双桥镇淅淅沥沥地一连下了几天的小雨。天色灰蒙蒙的,铅色的天和牛毛一样绵密的细雨笼在人家屋顶的青瓦上,雨珠顺着滴水檐“滴答滴答”地落到水门汀上。
郁婉像平日里一样,掌着一盏小煤油灯去掩那两扇红杉的木门,木门“吱呀吱呀”地正缓缓合上。突然间,一只手从外向里攀住了门沿,郁婉关门的手滞住了,一个黑影在门外斜织的雨丝中闪了进来。
郁婉大骇,昏暗的灯光和老旧的回忆一样模糊泛黄。她的目光刚刚掠及那个人藏青色哔叽洋服的袖口,煤油灯就已经被吹熄。
郁婉越发惊惧,正要失声大叫,那人却用手掩住了她的嘴,同时压低声音说:“小姐,我无心冒犯。”
那人手上有淡淡的硝味,食指上一块粗砺的茧子磨的郁婉颊上微微作痛。
郁婉点了点头,那人便松开了手,她软绵的身子便沿着背後那个花梨木的方角柜滑了下去。空气潮湿黏腻,浮着淡淡的烟草味。郁婉抚着胸口喘息着,在一片漆黑中只能看见他浅浅的轮廓。
郁婉心中尚未平复,前面庭院里突然白光四射,杂沓的脚步声与鼎沸的人声一起灌入耳中。她心中又是一紧,急欲出门看个究竟,手腕一紧,却被扣住。
“小姐,万事拜托。”
郁婉一怔,心中了然。
前面四方的小庭院里丶廊庑下丶花厅前麇集着灰色军服的大帽子兵——身上全都背着步枪,手中拿着铁皮的大手电,电灯光白喇喇地映照着簌簌落下的雨丝。
郁婉绕过西北角的花池子直奔北房,正遇见倒座房里匆匆赶来的柳妈。
柳妈拉住郁婉的衣角,满脸惊慌。“诶呦,我的小姐,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哪里来了这些拿枪杆子的大兵?”
郁婉握住柳妈的手急切地说:“柳妈妈,你快回去收拾好细软,若是瞧见状况不对,就赶快脱身。”
柳妈一拍大腿,急道:“小姐,你这说的是哪门子的话,老婆子我受了您家多少的恩惠,现在东家有难,我倒先跑了,那还叫个人吗?”
郁婉看了看左右,凑近柳妈,低声说:“柳妈妈,还有一层,若是我家真的不幸遭难,爸爸的那些学生朋友,你大概都认识的,若是能在外疏通,就全靠您了。”
柳妈一怔,随即了悟,只是心中又急又悲,禁不住滚下泪来,一连几声说道:“小姐,你放心,你放心!”
郁婉心中不忍,柔声向柳妈说:“柳妈妈,你也别着急,事情哪里就像我们想得那麽坏,只不过是防患未然罢了,您快去,快去吧。”
柳妈只好转身回去打点。郁婉心中惶惶不安,只怕身处乱世,即便小心审慎也难以自保,一面想着,不由加紧脚步向主屋赶去。
未至正堂,就听里面一人破锣也似的嗓子高声咆哮,“他娘的,别给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惹怒了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房子。”随即一记响亮的耳光,哗啦啦瓷器碎裂的声音。
郁婉心下一紧,急忙冲进正堂,只见父亲跌坐在地上,梅花纹方桌被掀翻,桌上浅绛彩的刻竹胆瓶碎了一地的瓷片。郁婉心急如焚,扑到父亲身上,急切地叫道:“爹,爹,你怎麽样?”
沈先生一面拉住夫人的手,一面轻轻地拍了拍郁婉的肩胛,开口道:“好孩子,没事,没事,不要担心。”
“昌宗,别又动粗。”
门外一高声喝止,两个身穿军装的人一同跨进正堂来。这两人和徐昌宗一般装束,皆是五色星徽军帽,灰色呢子军服,长筒皮靴,腰间系着小黄牛皮套的手枪。
徐昌宗望见两人,随手扯过一张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嚷道:“嘿,我是个粗人,你不让我动粗,这事儿简直没法子办了。”
站在堂前下首,眼角长着一颗黑痣,满团和气的湛州都督刘景翼嘴角堆笑,却不理徐昌宗,径直望向沈先生说:“这位先生,不要怕,您贵姓?”
沈先生在郁婉和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抖一抖蓝色长袍上的浮灰,平视着刘景翼诡谲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我姓沈。”
刘景翼笑容更深,“好,好,沈先生,您一望便知是那种通晓事理的人,绝不会窝藏逃犯;但此事既然事关重大,就不得不多有得罪了——来人,给我搜,就是他在耗子洞里也得给我挖出来。”
此语一毕,庭院里端着步枪的士兵蜂拥而入。与此同时,东厢丶西厢丶跨院丶花厅丶柳妈住的倒座房的木门全被踹开。不多时,就有士兵陆续来报搜查结果。
刘景翼笑容渐敛,踱着步走出正堂,皮靴踏在水门汀上“哒哒”的声音,一步一步凝重地就像踩在郁婉的心尖上。突然,刘景翼满面笑容地回头道:“沈先生,您家後罩房里可有人住?”郁婉的心脏立时被提上了喉口。
郁婉木着身子无法动弹,耳中一片嗡鸣。不知沈先生说了些什麽,徐昌宗扯着嗓门大叫:“好哇,那小子一定藏在那,这回看他还往哪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