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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般无奈皆因错从此与君绝相思二(第1页)

万般无奈皆因错,从此与君绝相思(二)

农历八月十八,是旧俗“观潮节”。

从十一日起,寰江左近的富商豪绅便已于中秋到来之前准备好了各种牲品祭祀潮神,沿江各州的市井细民则一股脑地涌入各个海神殿丶龙王庙内敬香祈福。至十七八日,中秋过後,观潮人流已汹如潮水,沿江楼房均被租赁当做“看潮位”,数以万计的人挨肩擦背的齐挤在看棚内,呆望着雷霆万钧的如峦潮水摧天撼地,隆隆而来。

对于沿江各州百姓来说,往年的旧历八月十八“观潮盛日”在今年却是争相关门,竞相闭户的“安息日”。人们噤若寒蝉,然而此年的潮水却是比以往每年都来得凶猛。人们关门闭户,坐在家中呆望着这一怒潮席卷全国,只一夜之间,三州易帜。

段祥执几乎拍烂了总理府的会议桌,将承州来的电报文向这几日里如雪花片一般飞来的文件堆中狠命一掷,大骂道:“寰江以南饿虎成群,政府安危早晚系于鞭长难及之境。”电文纸虚飘飘地轻落在载有战事头条的京冀报上。

隔日,段总理通电全国,宣布下野。

自此,中央政府被迫承认既定事实:蒋氏坐拥寰南三州,寰北各州受此挟制,暂按兵不动。

自事变以来,湛丶益二州每条街上每日里都有承军部队执枪往来。商户们唯恐乱兵沿途纵火抢劫,都急匆匆地卸下铺板,关门闭牗,战栗着在家中观望。蒋梣年为此传令再三,一日内三次发出通告,宣布承军大小士官将严守军纪,与民秋毫无犯,凡武装作乱者,只要立即重新归顺,可以既往不咎,如此几日,才渐有商铺开市,然而地方上形势复杂,仍是状况百出,各类请示电讯四面八方地汇向督军府。

蒋梣年缠身在各种公文政务与铺天盖地的舆论风潮中,鲜少睡眠,每日单凭一壶咖啡,一包香烟吊足精神。蒋的私人医生多次劝阻无效,只好在换药时调整剂量,反复查看伤口愈合程度。以至于“无事闲至”的何五公子,大叉着五指向蒋笑道:“克里斯今日行色匆匆,九成九是买好了归国船票。你若不加付五倍薪资,怕再难有医生肯到您老爷府上自砸招牌啰。”

蒋梣年正点燃着一支香烟,银匣子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作势便要扔过去。何晏安连忙以手挡头,那打火机盒子却滴溜溜地飞转过来正中其心口。

蒋梣年指间夹着香烟,把身体後倾在沙发椅的靠背上,笑向他道:“你倘不是来领财政局官印的话,门在右侧,好走不送。”

何晏安耸一耸肩膀,“您蒋四少哪里肯做折本的买卖?权门官路,血腥味儿太重,还是让我这生意人独自的满身铜臭去吧!”

蒋梣年把烟灰磕在积满了烟头的水晶碟内。“你小子倒把自己择的干净。严又陵的《天演论》你比我读的通透,当今的官商两界内,但凡能站在高处的,哪个脚下不是白骨成堆?可若不拼力爬到高处,仅凭一腔子热血和满肚皮的公理正义便高喊救国拯民?呵,真乃天下第一笑谈。”

何晏安无奈何地将头摇了一摇,走过来把打火机扣在蒋的办公桌上,眼望着他道:“汉麟,袁二公子的那副字你是见过的,‘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权力场中缠斗久了难免不被权力所缚,但愿四少你眼见那百尺楼头久了,不要忘了登楼的初心。”

蒋梣年执烟的手悬空许久,才把香烟往碟沿一磕,烟灰扑落,闪出赤红的光焰。“我日挂肝胆夜挂心的,口不能言,但借梁公一句,‘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何晏安微怔片刻,忽而了然大笑,“所以,你今天是有事语我?”

“你难道是无事而来?”

火星窝在烟灰里灼灼地闪着。

两人相视笑罢,蒋梣年道:“轮船公司丶钢铁厂丶兵工厂……但凡能从外商手中夺利之实业,我都可助你一臂之力。”

督军府的北楼内,有关于民族实业的具象蓝图逐渐展开,时间分秒不停地向前奔流着。两小时後,何晏安将笔帽子扣上,朝後一仰,大叫着宣告罢工。

蒋梣年打开怀表望了眼时辰,起身重翻出一包香烟,并顺手将沙发上搭着的何晏安的西装外套朝他身上一扔,宣布道:“既然这样,明日午後再谈。”

何晏安圆挣着眼睛,敲了敲表盘道:“不会吧?这个时辰,你不留我吃顿夜宵?”

蒋梣年不假思索道:“不方便。”

何晏安边套着衣服边啧啧痛叹道:“甭说我这小生意人要对您甘拜下风,就是那一干剥削劳工血汗的欧洲资本家们在您蒋四少面前也是自叹弗如。啧啧……”说着,推开屋门就要含恨而去,忽然间又忆起了什麽似的,止住了脚步,回首笑道:“关于你那位新夫人我倒是略有耳闻。其实,自由恋爱我是顶赞成的……”话未说完,“砰”地一声,屋门擦着何的鼻尖訇然紧闭。

何晏安无奈何地摇了摇头,眼盯着钟表上各行业富商巨贾的出没时间,直奔仙林舞场而去。

何晏安才出督府大门,蒋梣年便转动电话机摇柄。秘书处立刻有人赶来,照常把那张详细记录着药食状况的红稿纸交给蒋梣年。

蒋静靠在原木框格的大欧式窗前,把那张被风掀着页角,“咯喇”作响的纸张看了再看,微皱起了眉头。

徐秘书长见状,便提醒道:“督军,林参议员的车已经到了。”

蒋梣年把纸页镇在墨水瓶下,擡头道:“好,拨号给张局,请他陪林先生先用夜宵,我一小时後到常山饭店与他们碰面。”

徐秘书长似乎有话要讲,但也只是虚张了张口,眼见着蒋梣年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公署楼外夜色分外清明。浩瀚无涯的藏青色天幕上,银针穿着雪亮的银线缀上一只钻似的银月。月亮乍看之下还是团团圆圆的样子,蒋梣年趁着月光走路,走得缓了,才见那一角缺的朦胧。他眼底一暗,军靴的胶底落在石砖上,沉闷的“蹋,蹋”声,忽远忽近的,终究迈上阶来。

一个老妈子开门,屋内有种温暖的药草香。银红正穿着青花布衫子在窗前穿莲子,一见蒋梣年,连忙站起身来。

蒋梣年没有动作,只有眼光随着红漆木阶向楼上匆匆一掠。

银红连忙上前说道:“沈小姐吃完药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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