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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看灯才一梦雾里探花思几重四(第1页)

夜雨看灯才一梦,雾里探花思几重(四)

夜幕垂垂地坠落下来,远远传来骡马的嘶鸣和军哨一声尖厉的长啸。这里不像是督军府,夜中要将电灯高高悬着,晃照的如同白昼,眼里吸饱了光,连梦里都是刺目的白。这里的黑,是天地一脉的墨色,好像两条莽莽湍流的长河在极目难穷的不尽处相连汇通。立足于地,仰面于天的人,就在天作古,地作今的古今馀恨中,随着满目星子在迢迢长河中相与浮沉。

郁婉挣着酸凉的眼睛去看那酸凉的夜空,硕大无朋的棋盘上按着烁烁星熠的棋子。看来看去,仰久了的脖颈禁不住,这也酸,那也痛,才觉得自己是可笑又悲怆的。远目处,踏碎地面融融银蓝的霭气,走来一个人,再熟悉不过。可就是站在彼此面前,四目相对时仍有着不可理喻的恍惚。

俩人面对面着,却良久不语,蒋梣年才道:“这样,让我以为你是在等我。”

郁婉道:“可我疑心四少并不是来见我。”

蒋梣年专注地注视着郁婉的眼睛。郁婉才在哀定中转脸一笑,虚虚渺渺的笑,随口问道:“何师长怎麽样了?”

“为什麽这麽问?”

“四少请我来唱戏,我虽然糊涂,看不穿唱戏人的真意,但毕竟还自知自己草木之人,即便身在戏中,终究也不过是为人作配罢了。”

“好,好。”蒋梣年的目光绞定了郁婉的目光,忽然拍掌轻笑,掌声缓缓沉沉,就听他道:“郁婉,我倒希望你糊涂些。你知道吗?太过聪明的女人往往就欠可爱。”

“不,我是最傻的一个人。真正聪明的人才真正懂得什麽叫做难得糊涂。她们会自己骗自己,骗到自己都相信那是真的;可是我不行,我是最清醒的一个人,对疼痛丶恐惧丶悲哀丶欺骗感受的过分清晰。要说我真的有什麽聪明之处,就是一份自知之明,一份明哲保身罢了。”

“郁婉!”蒋梣年重重一声,脸上现出不豫之色,又转瞬消弭,叹道,“郁婉,你非如此不可吗?”

“四少是怪我求全责备?其实我只是一个无用而清醒的微末之人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会与四少相识。您对我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四少以为我身上有些特别之处,正因为我对您来说也是别一世界的人。”

“郁婉,你这是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人世变化莫测不可捉摸,也许我明天就要死了,但在今天我还是不得不做天长地久的打算。请四少给我一个承诺,四少事成之後,一切恢复如初,让原本不该有所交集的人能够桥归桥,路归路。这样……”

“够了!”蒋梣年斩然截断郁婉的话,眼中怒戾之色已是簇簇燃起。郁婉才骇住了,眼睫低覆轻颤几颤。想今晚自己是太执拗了,自己也执拗,他也执拗,像为一件滑稽问题而争执的红头胀脸的孩子,倒不像是两个圆滑世故惯了的大人,便欲行他处,好教彼此都冷静下来。

蒋梣年却突然长臂一伸揽过郁婉腰肢,衫袖飘飘飞鼓,和风扑倒人怀。

郁婉面色苍白而冷然,将手撑持在蒋梣年的胸膛上,蒋梣年却突然一手箍住郁婉的手腕,一手揽近她的腰肢。顷刻间,唇就重重地压覆下来。郁婉将头一偏,那吻便落在了发间。灼灼热气一息一息扑泼耳畔,就听一声嗤笑,下颌猛地被扣紧,顺势一扳,他的唇就印在了郁婉的唇上,辗转厮磨。郁婉将双唇紧紧闭合,突然唇上吃痛,腥锈血气顶破牙关,溢满口腔。郁婉呼吸不济,被放松的手重重捶打着蒋梣年的肩膀,却如同锤击在铜墙铁壁上一般。

突然,“嘶”地一声,俩人猛地分开。

郁婉已是气若游丝,攥紧胸前绸衫,噎咽呼吸。

蒋梣年只将手指在舌间一沾,指上红殷殷一抹血迹,腥甜蛰痛,反而嚣然笑道:“我这样的答复够明确吗?”

郁婉眼神空空地望着蒋梣年。久久以来的精谋细算丶步步为营,彼此间都精熟于供奉真心的神坛而许着私己的信愿,为谋一份更大的利润,构成一种畸形的维持。周全虚应久了,便以为永远都不会戳破;一旦戳破,悚然惊悸。悔恨与释然,恍然就是一场烂醉後的酣梦。

郁婉的身体弓曲如同一尾虾子。半晌,方站起身来,却又僵直如同一根细蜡。每走一步,裙摆飘飘扑兜脚踝,翻掀出一条条的红色里子。

和衣睡了一夜,半梦半醒。第二天早晨醒来,知道自己做了一宿的梦,半真半假。可昏头昏脑的,怎麽也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些什麽。

屋外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军哨,齐齐的脚步声橐橐作响,该是士兵们列队早练。郁婉走出砖房,才知道原来是人手一个铁碗,几人一队跑步到竈前按序领取早饭。

黑漆漆的大铁锅里咕嘟嘟杂煮着黄油油的小米和炖烂了的菜叶,旁边堆着小山高的硬面饽饽。领过饭的士兵寻一处空地,或蹲或坐,碗一倾二扣,冒着热气的稀粥就一股脑地倒进嘴里。烫的嘶嘶哈哈的嘴再去咬那冷硬的黑面饽饽,一口半个,咕咚咕咚地吞咽着。末了,在脸上一撸,一把油汗。

郁婉正在出神,忽听人道:“沈小姐,你早!”转过脸去,原来是杜副官。只见他一手端碗稀饭,一手拿个饽饽,脸上蹭一块锅底灰。平日里齐整整的军服,这时垮垮地穿着,袖子也撸起老高。

郁婉就瞅着他直笑。这一来,杜懋平倒不好意思了,就窘窘地问:“沈小姐,你吃早饭了吗?”便将手里的粥和饽饽递过去,又忽地想到军中的食物粗糙难咽,娇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怎麽吃得了,就更加的不好意思。两只手举着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

郁婉怔一下,就笑道:“是了,你怎麽知道我饿了?昨天晚上就没吃饭,现在简直要饿死了。”说着,就接过杜懋平手上的饽饽,一口一口吃起来。

杜懋平怔楞楞地瞧她咽硬面饽饽,解释道:“本来老督军带兵时,兵将并不在一锅吃饭。营以上的军官每饭都配有猪肉罐头,士兵吃的是糙米粒。四少主事後就革了这项旧制,军官的夥食费拨给士兵,兵将吃食全部一样。所以现在军队里士兵们的夥食改善得多了,但再也找不出更好些的夥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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