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随风擂金鼓,月影伴身下朱楼(四)
“和徐通过电话了?”
“下午四点钟。”
“那面怎麽说?”
“一切就绪。”
陈仲嶙一拍桌子,大笑道:“老冯,真有你的!徐淦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你都搞得定。”
冯佩纶正端着白搪瓷杯子喝水,掩上杯盖笑说道:“昔日范雎向秦昭王献策'远交近攻'以破六国合纵,晋国却反其道而行之,使了个'远攻近交'的法子,通过扶植吴国势力大败楚国。所以说,是‘远交近攻’还是‘远攻近交’……”
陈仲嶙侧身向何彦霖悄声咕哝道:“这老家夥,又来和我掉书袋。”
蒋梣年把烟灰磕在水晶缸里,道:“徐叔霆济沽口被刺,已经让益州方面对刘景翼忌惮不已,100万军火单子,更是触了他陈炳效的逆鳞。他只怕唇亡齿寒,必然要近交我们远攻湛军,以为吞了湛州,他能一家独大。”
正说着,忽有人敲门进来,原来是蒋梣年的一个秘书官长。
“什麽事?”
秘书官报告说:“阮师长来电,请督军指示。”
蒋梣年招了招手,秘书官将电话送上来。他一面将香烟按在水晶缸里反复碾着,一面手持听筒静静听着。“啪啦”一声挂上电话。
陈仲嶙连忙起身问道:“怎麽样?督军。”
蒋梣年面无喜愠之色,忽而一笑,开口道:“六五式口径步丶马枪1000支,六响手枪1000支,□□2000支……”顿了顿,目光炯炯如炬,沉声说道:“100架马克沁重机枪。”
陈仲嶙向後一坐,半天才缓过神来。拳掌相击,高声嚷道:“他奶奶的,这下子总可以大干一场了。”
蒋梣年又招手向那秘书官道:“密电何师长,53师荡硭山待命,陈炳效部队攻败湛军後,以支援为名,将其馀部全部剿杀,湛州内所有枪械军队立刻收编。”又向陈仲嶙道:“你带13混成旅在承东小站,照应53师,以焰火为号,将承济铁路南段火速换成我军驻防。”
“其它人……”蒋梣又抽一支香烟点上,笑说道,“後天堂会,和陈刘二帅一起吃顿鸿门酒。”
议事厅内皆是蒋梣年心腹幕僚,此时哄然一片笑谈声,一个说“翁中捉鼈”,一个说“螳螂捕蝉”,一个说“屁,打就完了”,又有一个悄声说道:“暧,你纳新宠怎麽不请我吃酒?”
“哪个忘八羔子浑说,我架大炮哄他祖宗。”
“暧,暧”,间杂笑声,“令夫人好严的管教。”
蒋梣年手里拿着烟卷,缓步到棕皮沙发前坐下。两脚往前一擡,黑筒长靴交搭着撂在玻璃小几上。窗外一轮白圆月,糖莲子似的裹着毛毛的粉霜,蒋梣年忽然心念一动,把几上一只彩玻璃罩子的蒂芙尼台灯往前一踹,说:“散了吧。”
衆将领相觑怔愣了一下,“歘”一下齐齐站起,鱼贯而出。
蒋梣年静默地靠坐在沙发上,烟丝袅袅一线贯接那盘银月,像是蜷在子宫中的婴孩飘长的脐带。
忽然“笃笃”几声轻响,一个背枪卫戍站在门首回说道:“督军,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黑筒皮靴踏在驼绒地毯上,千钧落地化而无声。蒋梣年经走桌前时,随手将烟蒂掷在水晶缸子里,灰屑里窝着一星微茫的炙红,忽燃起来,忽黯下去……
鸣凤正坐在阶前打络子。两根山石黛中拈一根妃子红,绕过来,绞进一缕月色,穿过去,结入一线清风,网了许久,网得眼睛花花的。忽然有人说:“好久没见人做这个了。”鸣凤唬了一跳,擡头看人,只见是蒋梣年——一只脚踏在高阶上,俯下身子向她手里看。
鸣凤嘴里道:“原来是四少。”连忙站起身来,把手往背後一送,才觉得欲盖弥彰,于是说:“因为如今也没人用这些个了。”
蒋梣年斜睨了一眼地上的小笸箩,笑道:“哦,是有人用才做的?那你这个送给谁?告诉我,他敢不用,家里现沏的滚茶,我亲自请他吃一杯。”
鸣凤把身子一转说:“哪里和哪里,是我自己要用的。”又说:“四少来找沈小姐?我到楼上告诉。”
蒋梣年止说:“我自己上去。”才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麽,回头道:“不是让你陪梣夕读书,怎麽这几天又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