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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般无奈皆因错从此与君绝相思四（第2页）

蒋梣年凝视着她，可她猜测不到他在想些什麽，虚弱的身体里仅有的全部力气都在胸膛内咚咚地搏动着。她整个人都在空气里散失，就只剩一颗逐渐裸露着的心脏。

蒋梣年说：“郁婉，我明知委屈你太多。我这个人实在不能算是个好人，可也并不尽然是个只知杀伐的贪权武夫。现如今国危累卵丶民苦倒悬，我有逐鹿之野心，难道无拯国之抱负？倘若二者必取其一，功名利禄反手可弃。我今日把这些真心披露给你，如果你愿意，我以军人名义起誓，只要你在，即便身处万里之外疆场，我生当复来归死当裹尸还，你将是我独一无二的合法妻子。”

“四少。”郁婉失声道。她已满身薄汗，狂风骇浪连天翻起，她握不住那一叶残舟上的孤桨，“四少为顾大局的权宜之计我全了解。郁婉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我……”

“郁婉，”蒋梣年极为平静地开口，使她疑心在他的眼睛中映现着自己的溃不成军，“你不必此刻便给我答复。在你离开之时，若肯点头应允，我备好了一生的时间回答你彼时的选择，但……”他顿了顿。

郁婉永远不能忘记他那时的面容以至于多少年的回忆里她已弄不懂自己究竟是为那样一个人还是为那样一种瞬间深深震撼着。理智筑起的顽固堡垒如此不堪一击地轰然倒塌。但也许他只是放弃一只朝思暮想许久了的玩具，因为从来没有得到，所以语气是那样斩绝而在一瞬间里感觉尽失一切。

“……若你的回答与今日未尽之言相同，沈小姐屡次的犯险相救蒋某人也断不敢须臾去怀，我一生护你周全，绝不越礼分毫。”说罢，他静默着起身并用那青筋鼓出的右手轻轻拉开座椅。他穿着潇散阔大的西服静立着，左手依旧斜签在裤袋里——十里洋场中千金买笑的标准纨绔，却是奇异的利落挺拔。

郁婉以为他要离开，然而他俯下身，宽阔的衬衫领口敞露出大片坚硬的胸膛，长领带垂在床铺上方，像一把悬着的利剑。他会再对她说些什麽，然而他只是掖了掖她的被角，仿佛她是细绒布中裹好的婴儿，“好好休息”。

郁婉想出声，然而她答不出话来。细小的阳光在大洋床上柔软的褶皱处跳跃着，蒋梣年的影子在上面转过，仿佛要无穷尽的拉长又渐渐抽剥开去。她呆怔地看着眼前一切，玻璃窗滤过婆娑流动的日影，阳光铺开，清澈的仿佛一大片透明的金色深海。青灰色的巨大鲸影在向前潜游，忽馀深色的一尾。

她觉悟了似的或是发了疯，倏地伸出手去。空气里充满了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她的指尖轻扫过空中的温暖流体和折着一枚冷光的微凉袖扣。病久的失了知觉的身体忽从床上跌落，裹着轻盈柔软的羽被，金色的流幕从两侧飞起向下猛坠进一个瞬息忽至的怀抱。

蒋梣年一只手揽着郁婉的肩膀，将挂落的绒被向她身上一缠，横抱起那软绵绵的一团轻放到床上。郁婉整个人都在蓬松胖大的被茧里，被面半遮着脸，只有一双背光时乌亮乌亮的眼睛。

他将被面从她的脸上向下轻轻一拉，看着她笑道：“莫非舍不得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连她自己也不能懂得自己究竟做了怎样一件骇人的决定，就只有别过脸去，却忽地望见那雪白的绒被上沾染了一小片鲜红的血迹。血浆迸溅，肢肉横飞的情景又猛地击上心头。她惊骇地向四周扫视，方见血从蒋梣年的左臂流出，那一块衣袖让血浸的湿重的以致变了颜色。

郁婉慌从被茧中探出双手，鲜血染在指上灼的人心焦。“你怎麽说也不说？”

她鼻尖挂了晶莹细小的汗珠，一面叫银红与那新来的老妈，一面挣扎着要下床翻找药箱，然而银红与那老妈人间蒸发了似的齐失了踪。

她支持着要翻身下床，蒋梣年却止住了她。他笑说：“倘是在战场，大概率不能活着等到医护兵，就算等到了，那一点点在外贱价出卖的药品也只能留给更有价值或是存活几率更大的人。郁婉你看，那些个西方传教士到处在我们这里宣扬衆生平等，但在被他们侵犯的土地上从来就没有上帝，我们也不是。”

郁婉的眼神游离闪烁了一下，她在心里一阵一阵的苦笑，然而还是正色向他道：“这是什麽时候？你还要混说。”

蒋梣年笑道：“我的错。”说着用眼扫视了一下胸前的领带，“还是先止血。”

郁婉一下子觉悟过来，忙伸手去解他颈上的领带，然而细纱布裹着的右手肿大的像一节莲藕，一向不擅于做此类灵活工作的左手捏住了领带却像捏着一尾滑溜溜的正在摇头摆尾的鱼，她急得把那领结拉近了自己。

一只手忽然轻覆在她紧握着领带的手上，手指轻触着手指。蒋梣年低头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右手牵引着她的左手在颈前将领带解落。长长的领带像月下清波里忽然跃出的游鱼，鱼身上银蓝色的细鳞抛闪出一道水洗过的清亮弧线，从他的颈上滑过。

“你看，其实很简单。”他笑着说那条已攥在她手心里的领带。

郁婉说：“你再胡来就等你的医护兵去吧，看流光了血也没人睬你。”

她气地扭身，还是悄悄把右手上的纱布扯松，又转过来替他包扎，只是不作声，又不许蒋梣年作声，“反正你也没有正经话要说。”

蒋梣年果然安然坐定，再不发一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郁婉，笑得满心惬意浑身舒坦，全不像是个正在流血的伤患。末了，他才将那笑脸忽地一收，向她咧嘴道：“真疼。”

郁婉说：“你不要动，我去找药箱。”

蒋梣年擡起自己的脚尖，皱眉瞧了瞧那漆黑乌亮的鞋面，笑说道：“我这两只脚果然站不起来，不过是酥倒的。”

郁婉怔了一怔，忽然了悟过来，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恼得双颊绯红。

蒋梣年却觉她是一只两腮鼓起的仓鼠，圆瞪着双眼，竟忽地开口说话道：“你就流光血好了，我再不管你！”

一时间，空气里喧闹着起舞的阳光也安静下来，好像金色大喇叭花的老留声机跳了针，把时光短暂地钉在了黑胶唱片上“longlongago”的悠长旋律里。

蒋梣年笑望着她，忽然字字认真地开口道：“郁婉，你不知道我此刻心里有多欢喜，但欢喜极了就生出许多易逝之感来。我是个行伍出身的，时人所说将官也好，军阀也罢，终归是个永远相信权力与军纪的人。没有什麽东西不能实在握到手里，也没有什麽比实在握到手里的东西更加真实可靠。说到底，除了这些还有什麽是真的？而没有这些真的东西，一切尊严丶信义丶希望丶爱与平等丶公平与正义还有什麽不是假的？可偏就有些最虚妄无稽的东西，明明依托真实而生，却把一切真实的都变成无常。那句话怎麽说来着，好梦由来最易醒？还是彩云易散？……原来我是个记忆力这样差的人，可你一定知道的，这像是个无止无休的诅咒，你想挥拳打断它的脊骨，想一枪崩了这狗娘养的，却发现竟连对手的影子也看不见，任你如何怒吼如何叫骂也得不到半点的回应。四野茫茫什麽都没有，”他向她笑说着，却仿佛自我解嘲似的，“什麽都没有。”

郁婉怔住了，然而她终于懂得。他笑里的所有固执丶无奈她全部懂得。就在这一瞬里她才真切地看到了蒋梣年，不破楼兰的凌霄之志与秉烛夜游的纵情恣意，怎麽也想不通的两个人才真正地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