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自鸿蒙开辟以来,三界分立,天有三十三重,地有十八层狱,人间居中而处,承阴阳之气,纳五行之精。然则大道虽明,人心易迷;正法虽存,魔念潜生。昔者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掌乾坤,设轮回以镇因果,布戒律以摄群灵。然有一灵根不昧者,乃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名曰至尊玉,堕入红尘,历三生三世,皆因情缘逆天,终致神魂破碎,轮回辗转。
此一世,他托生于凡间,为江南一风流公子,貌若潘安,才比子建,手持金丝缠柄斧,统领江湖斧头帮,号令绿林,威震八方。世人只道他是纨绔子弟、浪荡儿郎,岂知其体内沉睡着一根定海神针的印记,眉心隐现一道金纹,每逢月圆之夜,便梦回花果山水帘洞,耳畔犹闻群猴呼“大圣归来”之声。
而这夜,正值甲辰年冬月十五,朔风怒号,彤云密布,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而来。荒山野岭之间,有一茅店孤悬于道旁,檐下挂两盏破灯笼,随风摇曳,光影昏黄,宛如幽冥引路之灯。店内炉火微弱,茶烟将尽,三位旅人围桌而坐,各怀心事。
其中一人,乃甲辰神孟非卿,年逾古稀,须皆白,本是仙界散仙,因触犯天条贬落凡尘,如今寄居此地,开这小店聊以度日。只见他轻叹一声,抚须而言曰:“近来三界太平,诸般势力皆敛锋芒,便是那向来桀骜不驯的魔界,也数月未曾兴兵作乱。昔日杨戬率十万阴兵欲破南天门,幸得真武大帝独守阴山,一剑断江,血染寒沙,方保仙庭不失。今时今日,反倒是佛门乱象丛生。”
言至此处,声音渐低,似恐惊动什么一般。
帝释天端坐于侧,身穿素袍,面容清冷,眸光如渊,闻言微微颔,不动声色。此人实为忉利天主,统御三十三天之一,却因窥得天机一角,被贬下界,暂寄凡躯以避杀劫。此刻听罢,只轻轻拨动茶碗盖,淡淡道:“佛界失控,始于峨眉山一炬。那一日,至尊玉怒烧藏经阁,焚尽万卷真言,紫气东逝七日不散。自此之后,如来入定不知所踪,观音闭关不出,文殊普贤亦杳然无迹。诸菩萨去后,庙宇空虚,贼寇蜂起,劫掠舍利,盗取袈裟,连阿难陀塔都被掘开,白骨曝野,梵音绝响。”
云霄仙子坐在角落,一身素白衣裙,宛若九天降下的冰莲,不染纤尘。她本是三十三天圣女,奉命寻访转世灵童,只为完成一场宿命之约——那便是唤醒沉沦于情欲贪嗔中的至尊玉,使其重归正觉之路。此时她双目低垂,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默诵《金刚经》中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然终究难掩心中波澜,因她深知,这一场浩劫,正是由那位尚未觉醒的大圣转世之人掀起。
孟非卿见无人应答,索性继续说道:“话虽如此,我等凡俗众生,何曾真正太平过?当今昊天玉皇上帝昏聩不明,宠信奸佞,紫薇宫内权臣当道,勾结外魔,卖放天兵符箓,致使四方妖氛渐盛。更有甚者,人间倭鬼借雷火之术横行沿海,屠村掠城,百姓哭声震天,竟无一神出手相救!你说怪谁?怪魔界?哼,实乃咎由自取!世道败坏,非一日之寒;苍生涂炭,岂独外患所致?”
说到此处,忽而戛然而止,喉头一紧,面色骤变。
原来就在这风雨交加之刻,门外脚步声起,踏雪而来者八人。为一人,身高九尺,披覆面,身着玄色长袍,胸前绣一轮惨白太阳,形如枯骨所绘,令人望之心悸。其面戴青铜铁面具,严丝合缝,唯露双目,瞳光幽黑如井,似能吞噬灯火。余下七人皆着黑衣劲装,面如死灰,肤色泛青,手中各提一颗血淋淋人头,七窍流血,头顶五孔深陷,脑浆与鲜血混流,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竟不凝结,反化作缕缕黑烟,腾空而起,隐隐结成冤魂哀嚎之形。
此景诡异至极,饶是孟非卿久历生死,亦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如筛糠,几乎跌倒在地。
按理说,客来当迎,酒肆待宾,乃人情常理。然眼前八人,非人非鬼,杀气冲霄,分明是来自幽冥深处的煞星!那七颗人头尚带温热,眼珠突兀,至死未瞑,显见被害之时痛苦万分。更奇者,七人站立不动,神情漠然,视手中头颅如同包袱包裹,毫无悲喜之色,仿佛杀人剥不过是寻常事务。
唯有那青铜面具之人缓步入内,目光扫过屋中三人,最终在帝释天脸上停留片刻,眸光微闪,似有所思。
帝释天神色不动,然心头警兆顿生。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自有天地共鸣之象,纵使当年面对牛魔王亦未曾如此凝重。当下暗运《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心法:“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以内息稳住心神,静观其变。
“上酒!”青铜人开口,声如金石相击,沉闷厚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孟非卿强压恐惧,颤声道:“诸……诸位客官稍候。”话音未落,手中酒缸已因手抖滑脱,眼看就要摔碎于地。
倏忽之间,一股无形之力凭空而生,那酒缸竟如被托举一般,缓缓飞至青铜人面前桌上,安然放置,滴酒未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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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骇然!
尤以帝释天最为震惊——此等手段,非单纯法力所能达成,乃是“意到气随,念动乾坤”之境,唯有证得“我即是道”之高真方可施展。此人在魔界之中,怕也是顶尖人物!
正惊疑间,云霄仙子忽见那几颗人头面目扭曲,竟与近日失踪的几位正道修士极为相似,不由失声惊呼:“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一名黑衣人冷哼出口,声若闷雷,回荡屋梁:“聒噪!”
其余六人依旧沉默,唯眼神凌厉,杀意隐现,俨然一副“你若再言,便取你性命”之态。
帝释天眉头微皱,转头对云霄柔声道:“云霄,莫怕,有我在。”
云霄点头,闭目调息,默念《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渐渐平复心境。
然那名为“铁拐李”的黑衣人却冷笑上前,直逼帝释天案前,惨白脸上泛起青光,手中人头晃动,眼球转动似尚存意识,死死盯着帝释天。
“小子,口气不小!”铁拐李阴笑道,“可知我家左使大人乃九幽之下统帅百万阴兵之尊?今日饶你不死,已是慈悲。”
帝释天淡然一笑,右手悄然按于腰间剑柄,寒冰剑嗡鸣欲出,眼中寒光一闪,口中却缓缓道:“阁下口出狂言,不知是何来头?莫非以为这荒店陋室,便可任尔撒野?”
话音未落,杀机已现。
铁拐李仰天狂笑,状若疯魔,双肩一晃,背后霍然飞出两柄赤红大刀,化作两条血虹,如神龙交尾,直扑帝释天面门!
风雷乍起,屋瓦震动!
云霄惊叫一声,掩面不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