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呼啸而过,也唤来了迟来的清醒。
她茫然环顾四周,在昏暗中努力辨认,自己这是行至何处了。
面前尤为熟悉的一草一木,和隐在草丛中极难发现的小径,让莱娘立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不,也许是天上的小丰不忍见她难过,带她来的吧。
草丛幽深处,葛小丰的墓静静立于此处。
半载未见,墓碑四周也未生杂草,看来那人没少来过。
两年了,爱她的人,谁都没放下。
莱娘亲眼见过,小丰与那杂耍班的少班主在一起时,是有多么欢欣。
那欢欣,和任何时候的都不同。
每日朝夕相处,莱娘最清楚不过了。
因年岁稍大,小丰便有心担起姊姊的职责。每当观里有人欺负她俩,小丰就变成了一面冷硬盾甲,对外人又打又骂,坚决帮她回击出气。
可在那董少班主面前时,她就是一汪暖泉,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好像带着喜悦与温度。
莱娘听过她叽叽喳喳许久,讲自己与董郎如何相识,莱娘也见过她对每一次见面的满心期待。在观里的日子再苦,只要能见到心上人,她都会认真梳好发,在鬓边簪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而那人,亦报以同样的珍视与呵护,不曾让这份爱意明珠蒙尘。
如此这般,真好。
莱娘第一次知道,原来情爱和经书上讲的不一样。
它一点都不脏,也不浊,它不是毒,是能让日子和人都变美好的东西。
就像糖一样。
天色将晚,她倚坐在墓旁,静静的不说话,周遭便只余深秋里落叶簌簌的低语。
落叶尚知归根,偏她就像无根的野草,唯有被风裹挟而走的命。
从前自己会羡慕阿娘,能在有生之年看遍山川,然而年岁渐久,她已不再做那些飘忽的美梦。
青灯孤影多年,她所求的,只剩不要再被轻易抛下。
不要被抛下……
“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恍惚间,一个温和的声音闯入脑海,黄叶自顶悠悠落入怀中。
叶片上经脉交汇,仿佛江河流水,自源头而下奔涌四散。
是了,有一个人和她说过。
可那话也许是无心之言,一时兴起,并不作数的。
莱娘顿了片刻,还是抬手将落叶拂去,一旁碑文上小丰的名字近在咫尺。
“小丰姊姊,我无处可去了。”
她满面苍凉,眼中却柔意流转,“观里不要我,连阿娘也不要我,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永远陪着我。”
她情不自禁以额贴上碑名,抱膝窝在一角,闭上眼就好像回到了从前,她们二人相抱相依一样。
“啪”。
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
莱娘从幻梦中惊醒,惶然扭头看去。
暮霭沉沉中,一个高大身影站定于五尺之外,似是不忍心打扰这片无人之境中的分毫安宁。
李岌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莱娘摸了摸脸颊,还好,泪痕已干。处境糟糕至此,她实在不想再让任何人瞧见自己懦弱无助的模样。
“回去吗?”
李岌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蜻蜓点水而过。
莱娘点头,又想起现在天色这般暗,他不一定能看见,便又“嗯”了一声。
可刚一开口,喉头发涩,声音嘶哑难听,她不堪其窘,回避了李岌的对视。
“我在山上找了你很久。”
但李岌的话音不肯放过她,听着在调笑,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今日是忙到把我给忘了?”
“没有,我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怎么说。
哪怕是小儿,一朝被学堂先生轰回家,也会觉得丢尽脸面了吧,更不必说她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