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
这是莱娘第一次以平视来面见这位德高望重的禅师,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在这对师徒中该以何种姿态自处,便只能默默不言。
谁知清妄却先开口了:“莱娘。”
平和,笃定,而非试探的语气,就好像他已经唤过这个名字许多次一样。
莱娘诧异道:“大德,您知道我?”
“吾知晓,你醒来后必有无数疑问,”清妄的目光有种天然平定人心的力量,“但先安心在这里休养下去,后面你自会知道。”
“大德——”
“不必称大德了,如今你已不是云水观中人。”
“真人!”莱娘生了急切之心,“是您从地牢中救了我吗?还请您回答,这个问题对莱娘而言十分紧要。”
她不顾酸疼的四肢,再次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道大礼。
“若真的是您,受此番大恩大德,莱娘必结草衔环来报。”
有人以承诺谋私取利,就有人视承诺为身家性命,无论世间如何荒唐,她有自己不可轻移之道。
清妄点了点头,“是吾,但是受故友所托,来护你周全。”
“这位故友……”
“是你母亲。”
清妄素来清透无尘的琉璃目中,有一缕光华一闪而过,“亦是我的同门师妹。”
莱娘怔愣住了。
阿娘?
“看来她从未与你讲过,”清妄微微一笑,“清隐一直有些意气任性,不想过了这些年,性子还是如旧。”
莱娘木木地待在原地。
这实在太突然了。
一个远在天边的大禅师,突然有一天告诉自己,他们二人之间早有密切的关系,还是因为那个把她抛弃后不知去向的阿娘?
她感觉脑袋又混沌起来了。
这……可能吗?
她望向清妄的眼睛,谨慎而小心地求证,得到的似乎是肯定的回答。
然而受过一次欺骗,并付出惨烈的代价后,她再也不敢轻信于人了,只是暂且当真。
“多谢真人。”
道谢后,一旁热心的妙因将她搀起,因为体虚,莱娘额上已出了一层薄汗。
“养伤要紧,吾徒妙因通晓医理,若有任何不适,请她诊治,吾尚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真人,”莱娘上前,恳切道,“敢问牢里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获救了吗?”
“旁人,吾不知。”
清妄真人语气未变,可在她听来,这话尤为冷厉刺耳。
自己是受到了独有的眷顾。
但赵阿伯,赵大娘,还有其他受尽酷刑的无辜百姓呢?他们依然在水深火热里生死未卜,他们会像自己一样,也有故友来搭救吗?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漫上心头。
从前,她无比厌憎洪金仙那种独享特权的贵人,可如今,她亦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高阁中人”——仗着他人庇护,放心在此偷生独活。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莱娘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嘶哑道:“那真人是如何找到我的?”
“另择一日吧,吾定会将一切告知。”
从清妄真人透亮的瞳仁中,莱娘可以清晰看见自己消瘦到两颊凹陷的面庞。
她垂下眼睫,果然见指节枯瘦尖凸,覆于其上的肌肤更是薄如纸张。想来狱中这段时日的折磨,已经有损根本,连赖以存活的身体都不复从前康健。
一介动都动不了的废人,还无权无势,就算有心,她又何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