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她与他是“夫妻”。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要是不那么蠢,想着自己飞走,就不会连具完好的尸身都没留下了。
他无声苦笑。
这会,鱼肠想法子逼得那艄公终于安分下来,跪倒在李岌面前。
“与你一同关押的,有一位辛氏娘子?”
“是。”
“她托付了什么给你?”
隔着一块蒙眼布,老艄公还是仰头迎向李岌,谨慎问道:“敢问贵人是这位娘子的夫君吗?”
李岌一怔,时隔两月,再听到这个称呼,竟觉经年隔世。
在遇刺之前,他最恨这些禅门中人,更从未想过要与一个禅姑扮郎情妾意,那只会让他无比恶心。
可遇到辛莱娘后,却不自觉演入了戏。
他还记得,下第一场雪的那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当自己面说出“夫君”二字。那时的她眉眼俱笑,还理直气壮,颇有些憨厚可爱,竟叫他都走了几分心。
从记忆回到当下,再见已是枯骨。
老艄公解释道:“那娘子说了,非她夫君,不可告知。”
出乎意料的,李岌一口应下,没有回避:“我就是她夫君。”
一旁的鱼肠闻言,再次被惊得瞪大双眼。
“可有佐证?”老艄公谨慎问道。
鱼肠呵斥了一声:“莫卖关子,拣要紧的快讲!”
李岌神情莫测,抬手打断了鱼肠:“她向你订过去涪州的船,就是以我的名义。”
老艄公想起了什么,惊异道:“原来是你啊,启程那日,她等了你好几个时辰呢。”
听他提及这件旧事,李岌脸上存了几分难堪,却不管不顾继续追问:“除了物件,她还留了话?”
老艄公这才从跪伏的姿势慢慢起身,从胸口拿出了什么。
鱼肠下意识冲上前,防备有什么不测。
然而李岌的动作竟比他还快,接到手中发现,原来这是一张被叠到只有掌心大小的纸。
大半纸面都浸透了血,干涸后深褐色的血迹状似人手,一瞧便知,将纸张递来的那人掌心全是血,透过污渍看都叫人触目惊心。
那张纸在李岌手里,就如同千斤重石,又似易碎琉璃,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小心地展开一张纸。
越展开,心越是沉了下去。
血迹之中,依稀可见“户主”二字——
是他给她的那份手实。
这纸上沾了那么多脏污,却唯独避开了户主与他的名字,就好像在血海中护住了仅剩的一片净土。
李岌的手不受控地开始轻微发颤,纸张也仿佛蝶翼在抖动。
然而他的声音却与身体剥离了一般,仿佛无事发生,平静道:“她被抓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老艄公陷入回忆,话中流露出不忍:“老叟记得,那位辛氏娘子挨了不少打,因她坚决不肯招供,半个字也不吐,是块硬骨头,就被不停磋磨至晕过去,再冷水浇醒,继续新一轮用刑。”
死寂的空殿里,响起了令人胆寒的牙关摩擦声。
李岌猛地暴起,揪住老艄公的衣领,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然后呢?”
老艄公感觉到了环绕周身的危险气息,求饶道:“老叟也常被拷打,实在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抬走了,也许还剩一口气,也许是死了……毕竟没人能受得住那些酷刑!”
“被抬走前的最后一面,她把这个托付给我,让我去山下的村庄里挖一个装了钱的瓦罐作为报酬。若我能活下去,就在此地等她夫君三十日,等来了人,就把这张纸还给他。”
都被骗成这样了,居然还要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