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拂过窗纸,书页轻轻翻动。
黛玉俯身指点某处注疏,间那支白玉簪不经意掠过宝玉额角。
宝玉忽然抬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娇痴,没有顽劣,没有往日在父亲面前的躲闪与畏惧。
只是专注,只是喜悦,只是一个读书人遇见另一个读书人时,那种惺惺相惜的、干干净净的光。
贾政心里恍然。
原来如此。
这四个字从心底浮上来,轻轻的,像一滴墨落入静水,慢慢洇开,化开,把这些年许多他看不懂、想不通的事,都一并照透了。
他想起去年中秋。
那年还在荣国府,园子里桂花正盛。
贾母高兴,在府里摆宴,命儿孙们联诗。
他本不指望这些孩子能有什么惊人之举,不过凑个热闹。
可轮到黛玉时,那丫头只沉吟片刻,便道出“中秋夕,清游拟上元”——
彼时他只觉闺阁女儿有此灵秀,也算难得。
如今想来,那哪里只是灵秀。
那是把《礼记》吃透了,把《周礼》读通了,才能在三言两语间,把那些经义化成这样浑然天成的句子。
他竟只当是女儿家的雕虫小技。
贾政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丝苦笑。
原还想着宝玉这回中了童生,是这孩子开窍了,是老天爷终于肯赏他贾政一点脸面了。
而今看——
不是宝玉奇才。
是宝玉娶了个奇才。
有这样一个妻子,日日在书案边点着、引着、陪着,便是块顽石,也能磨出玉的光泽来。
何况他那儿子,本就不是顽石。
只是他这做父亲的,从来不肯认真看一眼罢了。
贾政轻轻舒了口气。
那口气散在冬夜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他忽然觉得不必进去了。
书房里那两个人,一个教得专注,一个学得入神,心都在那卷《尚书》上,哪里还需要他这父亲去报什么喜?
他们早已笃定能入围,眼下已在准备下一场了。
他进去,倒是打扰。
贾政悄然退后两步,靴底轻轻压住一片枯叶,没让它出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又退两步,退到廊下灯笼照不到的暗影里。
隔着半扇窗,他望见黛玉俯身指点书页,间那支银簪在烛光下温润如水。
宝玉抬眸望着她,眼里亮晶晶的,是那种读懂了什么、又领悟了什么的欣悦。
贾政嘴角上扬。
他转身,慢慢往回走。
廊下的青砖积着薄薄一层夜露,他靴底踏上去,出轻轻的、湿润的声响。
这声音在往常听来,只觉清冷寂寥。
此刻听来,竟觉出几分可爱来——连这积水,都像在替他欢喜。
他走着,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老了,肩背佝偻是岁月使然。
如今才知,那不是老,那是被一桩一桩失望压弯的。
而今那压着的什么,不知何时,已悄然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