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祖父得来的丹书铁券。
那块铁券,她小时候见过。
沉沉的,黑黑的,上面刻着朱红的大字。
祖父说,这是薛家的护身符,天大的事,有它在,就能保平安。
可新君一代一代地换,丹书铁券一代一代地贬值,连哥哥的命也没保下!
如今,它不过是库房里蒙尘的旧物,压箱底的废铁。
祖父曾经积攒的人情权网,那些年节时的节礼,那些冰敬炭敬,那些金瓜子铺出来的路——都因岁月蚀薄,早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薛家后来能依仗的,不过是母亲的娘家。
而今舅舅死了,王家元气大伤,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薛家?
贾府也抄了。
昔日的荣国府、宁国府,如今不过是西山脚下的几间农舍。
老太太、太太们,连出门都要看人的脸色。
一个小小官吏,都能在他们面前横着走。
那些可以依仗的,早随着那场抄家,烟消云散了。
风又起了。
媒婆鬓边那朵紫色绢花在风里乱颤,颤得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毒蝶。
那婆子正眯着眼,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扫视着宝钗——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像在估一件要出手的物件。
宝钗没有动。
她就那样立在阶前,任那媒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
那目光黏腻腻的,像一条湿滑的舌头,从脸上舔到身上,从身上舔到脚底。
腕间的沉香珠串,不知何时又转动起来。
一粒,两粒,三粒。
温温的,润润的,像祖父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在什么地方,隔着岁月,静静地望着她。
宝钗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浅浅的,淡淡的,像春日湖面漾开的第一圈涟漪。
她抬起眼帘,迎上那媒婆审视的目光,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浸过蜜的糯米糕:“嬷嬷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竟忘了这是天大的福分呢。”
她说着,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拂了拂袖口——那里本就没有灰尘,只是一个极自然的动作,优雅从容,恰到好处。
那拂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薛姨妈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那手劲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宝钗的肉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唔”。
宝钗反手握住母亲颤抖的手。
她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薛姨妈望着女儿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