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大舅,您既是长辈,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薛家有薛家的规矩:第一,戒了赌坊,戒了妓馆;第二,改了挥霍习性,俭以养德。您在铺子里做事,自有铺子的定例。月例银子保您活得体面,保不了您活得奢华。”
他听着,点头,应了。
还能怎样呢?
总比流落街头强。
于是在薛家铺子里,他做起事来。
跑跑腿,招呼招呼客人,算算账。
日子平淡,也安稳。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那轮月亮,会想起从前。
从前那些前呼后拥的日子。
从前那些挥金如土的日子。
从前那些被人恭敬地叫着“邢世兄”的日子。
想得厉害了,他便去那种便宜的小酒馆,要一壶最劣的酒,一碟花生米,自己喝自己闷。
喝到微醺时,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鎏金的盘龙柱,那些杭绸短褂的跑堂,那些毕恭毕敬递上来的帖子。
“阿q一回”。
阿q一回,日子就能接着过下去。
这日酒馆里意外得了吴仁那般奉承,还有三日后的望月楼之约,邢大舅只觉得脚下生风,走起路来都轻飘了几分。
回家路上,他对着路边铺子的橱窗照了又照,把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抻了又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那宝蓝色的团花袍子,压在箱底一年多了,该拿出来透透气。
绛紫色的那件也不错,只是领口有些黄,不知洗不洗得掉。
当晚,他把那两口旧木箱翻了个底朝天。
三件直裰摊在床上,一件宝蓝团花,一件绛紫暗纹,一件石青素面。
他对着那面磨得模糊的铜镜,
一件一件地试,侧身,转身,扯扯衣襟,抻抻袖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宝蓝的——团花虽旧,到底体面。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恍惚间便听见了望月楼的丝竹管弦之声,看见了那鎏金的盘龙柱,闻到了那股子混着檀香和酒菜的富贵气。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揉得皱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窗外的月光,巴不得那月亮赶紧落下去,天赶紧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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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怎么就这么长?
第二日在当铺里,他对着账本,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可眼睛看着账目,心里总晃着望月楼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
一不留神,把“三两六钱”拨成了“三十六两”,被掌柜瞪了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鼻尖又嗅到那日吴仁点的酱牛肉香。
那肉是肋条肉,肥瘦相间,油光亮,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他咂咂嘴,咽了口唾沫,翻个身,又想起那火腿煨笋尖的鲜香。
第三日,他在库房清点玉佩。
手里捧着一块青玉,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这成色,配我那件绛紫袍子正好。”
几个伙计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肩膀止不住地抖。
他这才回过神来,臊得耳根烫,胡乱把那玉佩往匣子里一塞,装作什么都没生。
伙计们不敢当面笑他,可他一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压不住的嗤嗤声。
好容易熬到约定之日。
铺子刚关门,邢大舅便撂下手里的账本,大步流星往家赶。
他打了盆水,把脸洗了又洗,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修了又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