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还含着几分体贴的暖意。
“有劳夫人费心周全。”
她微微欠身。
“今日叨扰了,晚辈便先行告辞。”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裙裾轻摇,环佩无声。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穿过那丛渐枯的竹影,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掌院夫人欲言又止的目光。
每一步都稳稳的,好似踩在云端,也似踩在刀尖。
直到重新坐上马车。
车帘垂落,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隔绝。
那一声极轻的“嗒”,像一道闸门,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期盼,都关在了外面。
宝钗挺直的肩背,倏然松垮下来。
那松垮不是慢慢的,是一瞬间的。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像一张拉得太满的弓,终于放了。
她靠在厢壁上,头微微垂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车厢昏暗。
只有那枚错金熏球,还在轻轻摇晃,吐出缕缕百合香。
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远山的雪,像听雪轩里那一炉不知名的香。
宝钗独自坐在车里。
脸上一片灰败。
不是苍白,是灰败——像燃尽的香灰,看似还有形状,实则轻轻一触,便要彻底溃散。
那灰败从脸颊蔓延到唇边,从唇边蔓延到眼底,把那双素日沉静如水的眸子,也染得暗淡无光。
只有交握在膝前的双手,还透着一丝生气。
那双手紧紧交握着,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在拼命攥着什么——是最后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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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肯认输的倔强?
还是那一点点还未熄灭的、不甘的火焰?
那双手,泄露了她平静表象下的真相。
那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绝望。不甘。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怕。
马车辘辘地行着,穿过街巷,穿过市声,穿过这世间一切与她无关的热闹。
宝钗靠在厢壁上,闭着眼,任那车轮的颠簸把自己摇来晃去。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停了。
“姑娘,到了。”
福伯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宝钗睁开眼。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理了理鬓边那支点翠簪子,抚了抚裙上那些并不存在的皱褶。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不能让母亲看出来。
不能让母亲知道,今日之约,是一场空。
马车到了府门,宝钗下了车。
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望着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望着廊下那株海棠在暮色里模糊的轮廓。
她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跨进门槛。
先去厢房瞧瞧那被救的妇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