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眼前一黑一块的模糊,是整个视野像隔了一层雾。
耳朵里的心跳声越来越大,盖过了街上的人声。
她的手还在动——捞面、过水、装碗——但动作已经慢了,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水里。
杏娘把第四碗面端到客人桌上的时候,手碰到了碗沿,烫了一下,但她竟然没有马上感觉到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手指,怔了怔,然后转身往灶台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又走了两步。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娘?老板娘!“
杏娘想要回头说一声“没事“,但她的身体没有听她的话。
她的膝盖软了下去,视线彻底暗了下来,最后感觉到的是后背撞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大概是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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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杏娘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药味。
杏娘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住处的房梁。她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薄被。
窗户开着,外面有光,但不是太亮,大概是下午了。
她的头还是昏沉沉的,但已经没有上午那种要炸开的感觉了。
“醒了?“
是阿苕的声音。杏娘转过头,看到阿苕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吹气。阿苕的眼睛有一点红,像是哭过。
“我怎么回来的?“
“那个客人跑到常乐坊来找我,说你倒了。“阿苕的声音还在颤,“我跑过去的时候,你躺在两个客人中间的地上,他们已经把你扶到椅子上坐好了,但你整个人软的,眼睛闭着……我吓死了。“
杏娘想坐起来,但阿苕按住了她。“别动。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没什么大事,就是累过头了,加上昨天没吃饭,身体撑不住了。开了几副药,让你休息三天。“
杏娘安静了片刻。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是累过头了。
阿苕把药递给她,她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很苦,但她没有皱眉。喝完药她把碗还给阿苕,说了一句:“铺子呢?“
“铺子关了半天。小圆在那边看着,我把门锁了,贴了张条说东家身体不适,明日照常营业。“
杏娘应了一声。阿苕这件事处理得不错。没有乱,知道该做什么。
傍晚的时候,李磬来了。
杏娘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色还是不太好。阿苕回常乐坊了,临走前把药放在桌上,叮嘱她晚上再喝一碗。小圆还在延福坊那边收拾。
李磬进门的时候没有开口。他看了杏娘一眼,把手里提的一个纸包放在桌上,然后拉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东西?“杏娘问。
“糕。甜的。“
杏娘没有去拿,但她心里暖了一下。
两个人静了静。李磬不是话多的人,杏娘现在也没有力气说话。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在昏暗中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磬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清楚:
“你以前一个人开一个铺子的时候,什么都自己扛,没问题。但现在你有两个铺子、好几个跟着你吃饭的人,你再什么都自己扛,就不行了。“
杏娘没吭声。
“你倒下的时候,面没人煮,钱没人收,两个铺子都得关。你在不在,跟所有人都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杏娘的心里。她一直觉得自己扛着是为了所有人好,但她没想过。她扛不住了,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
过了好一会儿,杏娘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李磬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纸包打开,拿出一块糕放在碟子里,放到床头的矮柜上。“吃了再睡。“然后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杏娘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那块糕慢慢地吃完了。
糕是桂花味的,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提醒她——身体是自己的,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是后怕。
如果今天倒在灶台上,没有人及时现呢?如果撞到的是灶台角而不是桌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