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英杰是个有点理想主义的孩子。他一开始带竞赛班,头几年成绩都很好。後来他身体吃不消,开始出现一些小问题;家里老婆又生了孩子,他就换去实验班当数学老师。”
“实验班比竞赛班好带,他时间空闲下来,就有班里学生的家长动了心思,找上门请他为孩子补课。他一开始想拒绝,可是孩子生下来开销大,他就答应下来。”
“可没多久,班里其他学生的家长发现了,来学校举报他,说他上课的时候不讲重点,故意留到补课的时候说。学校也不好处理,还是我拿的主意,让英杰换到普通班到老师。”
朱程微微皱起眉:“好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英杰有些不对劲了。”
楚子复沉着地听着,到此时才接话问道:“冉英杰怎麽了?”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突然有一天就在办公室和其他老师吵起来,说学校区别对待,普通班的学生各种托关系丶花钱进来,结果给他们配的老师水平根本没法提升他们的成绩。所有的师资力量都堆给竞赛班和实验班,整个静中只看前几个班的升学率,其他学生算什麽?这不是养蛊是什麽!”
朱程叹了口气:“他这话一说出口,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尖子班的老师听不得说学校偏心,普通班的老师听不得说他们无能。这样一来二去,英杰和所有人都闹得不愉快,干脆提了离职。”
楚子复说:“但是他这话,确实没说错。静中的经营模式,一贯如此。”
朱程点点头:“是,但这个道理我也是在静中待久了之後才明白的。学校不仅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同样也是一笔买卖。静中名气大,吸引各方生源,自然有家长削尖了头也要把孩子送进来。他们难道不知道後几个班教师资源差吗?但他们还是想把孩子送进来。再说,学校是收了钱,可如果不把资源堆给前几个班,又怎麽能继续维持现在的名声?”
“说到底,这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先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楚子复把话题拉回正轨:“冉英杰离开学校之後的事,你知道多少?”
朱程沉思了片刻:“我只知道他後来就去培训机构上班了,後来听说又上不成课,换了好几次工作……”
“他指控你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楚子复打断朱程,“他说他每一次去到新的工作单位,没过多久都会有人找上门来,要麽给老板塞钱,要麽威逼老板,总之就是要开除他。不光是他,名单上其他的老师也都表示遭遇了一样的事情。”
“对于这件事,”楚子复的目光如老鹰一般锐利,直勾勾地盯住了朱程,“你到底知不知情?”
朱程没来得及发愣,条件反射道:“我不知道。”
楚子复微眯了一下眼:“朱老师,你知道回答得太快就像谎话了吧?”
朱程有些着急起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再问多少遍,不管是你问还是警察问,还是检察官问,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呀!”
他说完,意识到自己有些冲了,又补了一句:“楚律师,我知道你是来帮我的,我有什麽理由不跟你说实话呢?我真的不知道这回事。再说,我觉得这根本是无稽之谈,静中何必去针对几个离职老师呢?我们管自己的学生都管不过来了……”
“是吗?”楚子复笑笑,伸手在刚才那份名单上点了点:“既然能申请到逮捕令来抓你,警方一定是确认了举报者的举报事实的。他们的遭遇都是真的。”
朱程有些发愣:“什麽意思?学校真的在故意破坏他们的工作?”
“你没发现吗?名单上的老师,都曾经是尖子班的任课老师。”楚子复把名单推了回去,“要不你再看看?”
朱程急急地拿回名单翻看起来,很快,他有些失神地放下名单。
“你,”他有些结巴起来,“你丶你,你说的是真的。”
楚子复说:“先前你说,经营学校是一笔买卖。这话没错,静中把所有钱都堆在尖子班上,无论是生源还是师资都是最好的。所以静中也要保证,每一年尖子班的成绩都要稳定在一个水准线上。”
“可是如果,之前带出好成绩的老师离开了静中。如果他们被竞争的其他学校挖走了,怎麽办?他们肯定不缺钱,因为对方学校一定开出更高的价钱。如果他们去了补习机构,给所有其他学生传授一样的知识,又怎麽办?打不出差异化,静中的尖子生凭什麽先其他学校一步?”
“离职的老师如果不缺钱,那就只能采取一些特别手段了。”
朱程目瞪口呆:“可是这些事,我在静中这麽多年,闻所未闻呐……”
“你之前只做数学组的组长,管好教学和备课的事,也就差不多了。”楚子复道:“可是做教导主任丶做校长,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在不同的位置上,要考虑的问题也会不一样。”
“难怪……”朱程喃喃自语道:“难怪当时急着让我上任做教导主任。明明主任的位置都空置好几年了,却在那个时候忽然落在我头上……”
“现在你想明白了吗?”楚子复问道:“就算没有名义上的教导主任,这麽多年下来,静中不可能没有人在承担那个位置的职责。这样一想就很清楚,真正拥有教导主任的权利的人是谁?而你成了背锅的那个人之後,真正受益的人又是谁?”
“是……”朱程哆嗦着嘴唇:“是严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