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分明给过你进出令牌,为何不入内等候?”
“不过是抽空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接了那狮心狂人的通缉令,我心下有些不安。”沈禹溪淡淡地一笑。
温言点点头,只说了句“已将那狮心狂人拿下了,明日去领赏便是”,便再无多言。
沈禹溪见他神色如常,气息运转如意,应是没有受伤的,虽有心再问几句,到底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句,“既如此,我先走了,宗门那还有要事”,便转身踏剑而去。
青芒转瞬消失在竹林尽头。
温言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待那抹青色彻底不见,他的脸已如寒潭般平静,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温润。
他转身踏入洞府。
山洞入口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石壁被法术打磨得光滑如镜,顶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洒下柔和的光晕。
左手边是一张紫竹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卷功法玉简,右手边是一方石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残香未散,清冽的松柏气还萦绕在空气中。
石壁一侧开有一道小门,穿过门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四壁陡峭,露天无顶。
庭中凿了一口池塘,池水引自山间清泉,碧幽幽的,上面种着几株白莲,花开得正好,冷冷清清地浮在水面上,不见半点热闹的意思。
卧室在池塘的另一侧,里头摆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素白的云锦被褥。
床头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孤舟独钓,意境清冷。
推开卧室的窗,正对着那方池塘,莲花就在窗下,抬眼便能看见。
清雅,简约,不沾半点烟火气。
这些全是沈禹溪的喜好。
温言立于洞府中央,四顾环视,眸若寒潭,冷如腊月霜风。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素白的被褥,不喜欢那幅孤舟独钓的画,不喜欢香炉里永远只燃松柏香。
他想要金丝镶玉的屏风,想要鲛绡纱帐里绣满缠枝莲,想要满室暖香,想要奢华得一眼望去便觉得晃眼的东西。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沈禹溪生性喜静好雅,最爱的便是一袭青袍,清清爽爽,不染纤尘。
于是他也穿了青袍,住了石洞,闻了松香,把一身的骄奢念头全压进了骨头缝里,面上还要端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淡泊模样。
他甚至快忘了,自己本应该是宋温言。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爹给他取的名字,寄望他如君子般温润端方。
可那只是名字,不是他。
他爹也是,实在天真得可笑。
都身处尔虞我诈的修真界了,做君子?只怕死得更快。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他生在修真小家族宋家,族中最高的修为不过是他爹的筑基后期,在这大宗门里,根本不够看。
而沈禹溪出身沈家,那是曾经出过元婴修士,如今金丹后期老祖坐镇的大家族,同他家比起来,沈家绝对是庞然大物。
小时候,他爹带着他去沈家拜访,他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相貌俊逸的少年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那便是沈禹溪。
那时的沈禹溪也不过是个少年,身量却已生得极高,温言站在他面前,堪堪只到他胸口。
他看了温言许久,忽然笑了,如朗月出云,如清风入怀。
“听说你叫温言?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如何……温言软语,不如就叫软语吧。”
温言当时便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在沈家那气派的殿堂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好,沈师侄这名字取得好,软语,软语,听着就亲切。”他爹宋长卿已经笑呵呵地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高兴,仿佛沈禹溪给自家儿子取个小名,是天大的赏脸。
温言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父亲,满腹委屈和愤怒全堵在喉咙口。
爹!你怎么还叫上了!
明明他的小名叫晏晏,“软语”算什么玩意,也配做他的小名?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沈家这殿堂太气派了,气派到他站在这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软语。”俊逸少年又唤了一声,唇角弯起,像得了什么有趣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