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切都告诉我。”郁昭说,“完完整整地,所有事,全都告诉我。”
大统领张张口,似乎想让郁昭注意一下强硬的态度,但他又闭上了嘴,选择继续静听。
尤金周身的水波产生轻缓的涟漪,显示出他的心情也没有那么平静。
“启示黎明才是这个世界的现存势力中最先建立的,它建立于破碎之日的十三年之前,是我建立的。”尤金说,“黎明神于黑暗中醒来,祂意识到高位神对我们世界的觊觎,打破了人与神之间的界限,对全世界发出信号,我是第一个回应信号的人。”
郁昭扶在容器上的手指猛然收紧。
“真正的黎明神在找帮手。”大统领说,“郁昭阁下说得没错,我们的神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我们,即使人类式微孱弱,祂也愿意和我们并肩作战。”
帮手?真的是帮手吗?越早接收到神明信号的人拥有越强大的精神力,根据丹白枫所说,精神力强大的异化物反而会成为邪神定位的锚点,系统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在筛选人类,真的是为了战斗吗?
无论如何,原来最开始启示黎明的成立,是为了对抗后来他们所信仰的“黎明神”,这一切又怎么不能说造化弄人。
“黎明神告诉我,精神力越高的人,越容易受到神的呼唤,无论是祂,还是邪神,所以我必须要承认,最开始我建立这个组织,更多是为了提防。”尤金说,“将所有精神力高的人收纳其中,列为监视之下……只可惜,我们低估了邪神的力量。”
包括黎明神在内,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邪神的入侵和污染那样迅速,连人带神全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沦陷,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最开始为了对抗邪神而成立的组织,反而成为了邪神代言的工具。
“那真是摧枯拉朽的一天啊。”尤金叹息,涟漪波动得越加强烈,“只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我找不到我的神,也找不到自我了。”
“我恨啊,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我们的世界在面对侵略者时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当我恢复意识,我已经濒临死亡,世界满目疮痍……全都没了,全都毁了……我甚至不敢想,在我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对我们的世界做下过多少伤害!祂怎么敢!……祂当然敢,祂是神,祂是神啊……即使我已经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又能把祂怎么样吗?我只能这样狼狈地活着而已,甚至我还是否算活着,我都不知道。”
他的悲伤和恨意直接透过精神影响到两人,郁昭握住大统领的手腕,大统领已经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谢谢,阁下。”大统领有些虚弱地说,“尤金先生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郁昭沉默地为两人缓和*这无意识的精神攻击,低垂的眼睑间流淌着不明的光。
如果他们真的不知道内情,那么对尤金来说,他们是因为对抗邪神而聚在一起,他们就是作为人类保护世界的先锋,最后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自己的组织全都沦陷,变成一群失去自我的邪神奴仆。
在尤金的心里,即使把身体里的血全都流干,也无法宣泄那股恨意。
也许正因为这种恨,才让尤金宁愿以这种方式也要苟活于世,尤金早就不是人了,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抹复仇的执念。
但他又做不到。
所以他的恨变成了绝望和不甘,这些情绪死死地困住了他,让他活着痛苦,连死都不得超生。
“科技先锋……”郁昭轻声说,“也是你的组织吗?”
尤金没有马上回应,郁昭没有催促,她为大统领净化了残留的污染,和他一起坐在了容器前的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尤金飘渺的声音响起。
“科技先锋,那是一个神奇的女孩创造的奇迹,不是我所为。”
第188章黑白天平78
听到这不是尤金的势力,郁昭也就没多深究,总归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知道了创立者是谁也毫无意义。
太多的线索和情绪堆积在这里,郁昭的手还握着大统领的手腕,眼神却有些空了,两人背靠着容器坐在地上,一时无言。
“郁昭阁下,我一直都很希望你能尽快来到绿洲之眼。”许久之后,大统领轻声说,“不知道对于尤金先生,你能不能……?”
原来这才是大统领的真正目的,作为当权者,他未必没有掌控郁昭的野心,但在严峻的形式下,他最想做的还是先保存住现有的资源。
郁昭回过神,她松开大统领,慢慢地站起身。
“尤金先生。”她仰起头,“为什么在你之后,这世界再也没有超越者的出现?”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尤金说。
“因为黎明神重新醒了过来,祂挡住了深空神的注视,让这世界的污染程度无法再升到养出一个超越者。”郁昭轻声说,“祂已经用自己的力量救了这个世界一次。”
大统领忧虑地看着两个两个不同时代的神眷者,“如今黎明神再次陷入沉睡,不知道是难以为继,还是为新一轮的抵抗积蓄力量?”
郁昭和尤金都沉默不语,大统领从他们的态度中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眼中的希冀渐渐熄灭下来。
“……无论如何,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大统领说,“只要世界还没有彻底毁灭,我就承担大统领的责任,保护这世界上的幸存者,直到最后一人。”
“原来你的责任包括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吗?”郁昭语气平和,内容却极其尖刻,“难道是绿洲之眼的位置太远了,让你听不到斗兽场里的欢呼声?”
“阁下知道这件事了。”大统领说,“阁下认为,我做错了?”
郁昭保持着尖刻的沉默。
“在这个念头初初在我心中升起的时候,我也认为它是错的。”大统领的声音没有变化,“它代表着一种选择,当我做出这种选择,就代表我选择了一批人,而放弃了另一批人,但若是不选,除了联盟之外所有地方都会变成人间炼狱,若是选了,就只会有一个炼狱,其他人将得以保全。郁昭阁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郁昭还是没有说话。
大统领的脸在幽深的光线下显露出明显的皱纹,鬓边的白发越加明显。
“重压之下必有大反,流亡者协会成立于新历二十五年,也是废土的老牌势力,他们赖以生存的,岂止是斗兽场这一种东西?想要让它消失,铲除一个斗兽场,还会有更多类似的东西,这不是他们天性残忍,而是废土诞生了这种需求。”大统领说,“郁昭阁下,你知道乌托邦这个概念吗?没有阴暗和残酷的统治只是一种幻想,当我想清楚这一切,面对这个世界就有了另一种角度。”
他挺起背脊,目光坚定,即使他双手沾满血腥,耳畔全是哭喊,他的眼睛也不含阴霾,因为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路往前走,永不会回头。
“这个时代没有人能评判我的对错,如果人类真的得以存续下去,那么百年之后,我的所作所为自有后人评说。”
“郁昭,如果导致他人死亡就该死,那我才是最该死的。”尤金叹息着说。
大统领急声说:“如果没有您,就没有这废土百年的安宁。”
“我还活着,就是为了赎罪,神明之间的战争,不是我们能够参与的了。”尤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