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
“它是我祖母的,”沈青终于开口,语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她去世前,指明留给我。我和她不亲,就像外面传的那样。我不理解,也不想要。”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但我拿走了。不是因为它贵重,也不是因为想争什么。而是因为……它是‘给我的’。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它成了我的‘过去’的一部分,哪怕我不情愿。”
林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听懂了。
“所以你想修好它,让它‘走起来’,是想……”他试探着问。
“是想让它‘存在’。”沈青接了下去,声音更哑了,“让它作为一件‘属于我的、正在运行的过去’,存在下去。我不想缅怀,但我需要确认……确认这些强加给我的、我无法选择的‘过去’,至少能以我选择的方式,继续下去。”
她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这是林序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属于“人”的脆弱。
“你做到了。”林序轻声说,“它走得很稳。”
沈青抬起眼看他,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水汽。“那天你跟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好像一直在用尽全力,去‘处理’我的过去,去‘建构’一个我认为正确的现在和未来。就像修复这块表,我必须把它修到完美运行,才算对得起‘它属于我’这个事实。我很累。”
“因为你觉得,那是在‘对抗’?”林序问。
沈青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是。对抗不情愿的赠与,对抗既定的联系,对抗‘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那些无法选择的。”
林序绕过工作台,走到她面前。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雨洗过的草木气息。
“或许,可以不用对抗。”他看着她,声音平稳而清晰,“或许,可以只是‘接纳’。接纳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接纳自己左脚上的旧伤疤,或者某个改不掉的口头禅。你不必每天盯着伤疤看,不必为口头禅自豪或懊恼,它们只是在那里,构成了你走路的样子和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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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的眼睛睁大了些,水汽似乎更重了,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凝结成滴。
“我……”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下去。
“你修好了表,让它走了起来。这已经是你对这段‘过去’的回应和塑造了。”林序继续说,语气更温和了些,“至于以后是每天带着它,还是放在抽屉深处,或者偶尔拿出来听听它的声音,那都是你的事了。主动权在你,不在那块表,也不在你祖母的遗嘱上。”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店铺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旧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的区域,将两人笼在其中。窗外,老街的市声远远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再抬头时,她眼里的水汽退去了,疲惫依旧,但那份紧绷的、对抗般的僵硬,似乎松动了一些。
“谢谢。”她说,这次,两个字有了实实在在的重量。
“不客气。”林序笑了笑,“要喝杯茶吗?我这儿有不错的陈年普洱。”
沈青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近乎涟漪的波动。然后,她点了点头。“好。”
林序转身去取茶具和热水壶。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修复钟表时一样专注。沈青没有坐下,就倚在工作台边,看着他烧水、温杯、洗茶、冲泡。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醇厚的陈香。
他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微凉。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普洱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慢慢熨帖了四肢百骸。店里的旧钟们出各种细微的声响,嘀嗒、嘀嗒,或轻或重,交织成一片宁静的时间之网。
一杯茶喝完,沈青放下杯子,说:“我该走了。”
“嗯。”林序也放下杯子,“路上小心。”
沈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没有回头。“那块表,我会把它收好。但或许……偶尔会拿出来,听听它的声音。”
“那样很好。”林序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影融入老街渐深的夜色里。
林序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普洱的暖香,和她身上那股雨洗草木般的清冽气息。
他想起她说的“对抗”,和自己说的“接纳”。想起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话里,一丝几不可闻的松动。
风铃在夜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叮铃。
他退回店里,关上门,落锁。世界重新被隔绝在外,他的王国再次完整。但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这个空间里,多了一缕来自外界的气息,一种与他自身存在方式迥异、却又隐隐共鸣的波长。
他走回工作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沈青刚才倚靠过的地方。木头微温。
他好像,并不排斥这种“不一样”。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修表,整理旧物,偶尔接待一些熟客或误入的游人。林序的生活节奏没有变,但心里某个角落,多了一分隐约的期待。他偶尔会想起沈青,想起她平静水面下的暗涌,想起她最后离开时那句关于“偶尔听听声音”的话。
她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老街上的游客比平日多些,喧闹声隐隐传来。林序正在给一个老主顾调试一座古董座钟的报时鸟,门被推开了。
沈青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