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和声学,应该是一个三度或五度。按照旋律进行,应该是一个平稳的级进或跳进。按照温止教你的所有规则,有无数“正确”的选择。
但你不想选正确的。
你想选……你想选的。
可是“你想选的”,是什么?
你闭上眼睛,试图倾听内心的声音。但所有的声音都带着哥哥们的印记:温执的沉稳,温序的理性,温止的感性。他们用十八年时间,为你建造了一个完美的回音室,你说的每一句话,想的每一个念头,都会反射回来,被他们的声音重新诠释、确认、强化。
真正的、只属于你的声音,还存在吗?
如果存在,它是什么样子的?
你睁开眼睛,看着纸上的那个音符。它孤独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同伴。
你放下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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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而打开了素描本。
翻到空白页。这次你没有画门,没有画线,没有画任何具象的东西。你只是用铅笔,在纸的中央,涂了一团阴影。
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深浅不一的阴影。
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存在。
你涂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铅粉在纸上堆积,形成粗糙的纹理。你的手指染黑了,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墨碎屑。
当你停下时,那团阴影占据了半张纸。黑暗,混乱,没有形状,没有意义。
你看着它。
然后你拿起橡皮,开始擦。
不是全部擦掉。是选择性地擦。擦出一些光亮的区域,一些渐变的过渡,一些偶然的留白。
渐渐地,那团混沌开始有了某种形式——不是具象的形式,而是一种抽象的、介于有序和无序之间的状态。
像暴风雨前的云层。像深夜水面的倒影。像记忆深处无法言说的情绪。
当你终于放下橡皮时,整张纸已经变成了一幅抽象画。没有名字,没有解释,只有黑、白、灰的交织和对抗。
你看着它,感到一阵奇异的平静。
这不是音乐。这不是哥哥们教过你的任何东西。这是无法被量化、被分析、被归类的存在。
它是你的。完全地,彻底地。
你把画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小心地对折,放进木盒最底层,盖在五线谱纸下面。
然后你洗净手,下楼。
午餐时间。温执做了你喜欢的海鲜意面,番茄酱汁熬得浓郁,虾仁鲜嫩弹牙。
“创作顺利吗?”温止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
“还在构思。”你说。
“不急。”温序接话,“创造性工作需要酝酿。数据显示,平均一三分钟乐曲的创作周期是两周到三个月不等。”
温执给你添了些沙拉:“需要什么参考资料吗?音乐史,作曲理论,或者不同风格的作品集?”
你摇摇头:“我想自己尝试。”
“好。”温执微笑,“那就自己尝试。”
午餐后,你没有回房间。你说想去花房待一会儿。
花房里,白色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绽放。你走过那些你亲手绕上毛线的花盆——毛线还在,只是有些松了,有些被植物新长的枝叶顶得微微变形。
你走到钢琴边。琴盖开着,乐谱架上放着温止今天准备教你的那练习曲。
你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
然后你开始弹。
不是那练习曲。不是温止写的曲子。不是任何你学过的曲子。
你闭上眼睛,让手指自由落下。
一个音符。停顿。另一个音符。不相关的,不和谐的,随机的音符。
它们散落在琴键各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声音本身。
你继续弹。更用力些,更混乱些,更不按规则。
不和谐和弦堆叠,刺耳的音响在花房里回荡,撞击玻璃墙壁,反弹回来,形成混乱的回声。
你弹得手指疼,弹得心跳加,弹得额头渗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