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止是最容易的,也是最难的。
容易是因为他一直都在那里,敞开,透明,像一扇从不关闭的窗。难是因为他的爱太纯粹,太无条件,太……令人不安地包容一切。
我开始主动去琴房找他。
不再总是等他来叫我,不再总是他提议“今天弹点什么”。我会在他通常练琴的时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有时弹,有时只是听。
“三哥,”有一天我问,“你最喜欢的曲子是什么?”
温止正在调音,闻言停下动作,认真思考。
“很难选。”他最终说,“就像问最喜欢哪一天的阳光。不同的曲子适合不同的心情,不同的时刻。”
“那为我写的那些呢?”我问,“你最喜欢哪一?”
温止转过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温暖得像蜂蜜。
“下一。”他说,“永远是最喜欢下一。因为下一会有新的现,新的尝试,新的……眠眠。”
他的回答让我心里一紧。那种始终向前、始终期待、始终为“我”而创作的爱,既美丽得令人窒息,又沉重得令人惶恐。
“如果我永远无法达到你的期待呢?”我轻声问,“如果你写出的曲子,我永远弹不好呢?”
温止笑了。他伸手,很轻地捏了捏我的脸颊——那是小时候他常做的动作。
“眠眠,”他说,“我为你写曲子,不是因为我期待你弹得多好。而是因为创作本身,就是爱你的方式。”
他收回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个简单的和弦。
“就像呼吸。”他继续说,手指在琴键上缓慢移动,带出一段温柔的旋律,“你不需要‘达到’呼吸的期待,你只是呼吸。而我在为你创作时,就像在呼吸——自然,必要,不需要理由,也不期待回报。”
他停下弹奏,转头看我,眼神清澈见底。
“所以不要有压力。”他说,“你弹得好,我很高兴。你弹得不好,我也很高兴。你甚至不弹,只是坐在我身边,我还是很高兴。因为重要的从来不是音乐,而是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时间。”
我的眼眶热。温止总是这样,用最直接的方式,说出最触动人心的话。
“三哥,”我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的爱太……完美了。完美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止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想了想,说:“那我应该道歉。因为爱不应该是让人不知所措的东西。”
“不,”我摇头,“我不是说你的爱不对。我是说……它太好了,好得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我是否值得这样无条件的、专注的、持续了十八年的爱?
温止看了我很久。然后他做了件我没想到的事——他笑了,不是温柔的笑,而是开怀大笑,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睛眯成缝。
“眠眠啊眠眠,”他边笑边说,“爱哪有‘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就像太阳照耀大地,需要大地‘配得上’吗?就像雨水落下,需要花朵‘够资格’吗?”
他止住笑,但眼里依然有笑意。
“我们爱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他说,“就像我们呼吸,是因为活着。这是本能,是事实,是无需论证的公理。”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心贴在他心口。我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
“这里,”他说,“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了一个专属的位置。它不是为了某个‘够好’的你准备的,它就是为了‘你’准备的——任何样子的你。”
我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温暖透过衬衫传来。
“即使我永远是个麻烦?”我问。
“尤其是当你是个麻烦的时候。”他笑了,“因为那意味着你在成长,在探索,在成为更完整的自己。而能见证这个过程,是我最大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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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了储藏室,找到那团剩下的蓝色毛线——就是那团我想从窗户放下去、最终被收回的线。
我拿着线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开始编织。
不是复杂的图案。只是最简单的平针,一行又一行,织出一段长长的、柔软的蓝色织物。
我织得很慢,很专注。针脚有时均匀,有时松散,像我的心跳,像我的成长,不完美,但真实。
织到足够长时,我剪断线,收好针脚。
然后我拿着这段蓝色织物,走出房间。
温执在书房。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有些惊讶。
“给你的。”我说,把织物递给他,“可以当围巾,或者……随便什么。”
温执接过,手指抚过织物粗糙的表面。他的手很大,蓝色在他掌心显得很小。
“你织的?”他问。
我点头。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小心地,把织物绕在颈间——虽然现在是春天,虽然织物很短,几乎围不住。
“很暖和。”他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的光。
我去了温序的书房。他正在电脑前工作,看见我,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