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温止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也来了,在我身边坐下,没有太近,留了半个人的距离。他手里拿着录音设备,但没有立刻开始工作。
“很美,对不对?”他看着瀑布说。
我点头。
“但美不是重点。”他继续说,“重点是它在这里。不管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听,它都在这里,这样流淌着。已经流了几百年,也许几千年。”
他打开设备,调整麦克风角度,却没有戴耳机监听。“有时候我觉得,最好的录音方式不是捕捉,是聆听。让自己成为空的容器,让声音自己进来。”
我们安静地坐着。水声充满耳朵,渐渐地,我开始分辨出其中的层次——主瀑布的轰鸣,边缘细流的淅沥,水潭表面微波的轻响,水滴从叶片滑落的滴答。
温止忽然说:“你听。”
我侧耳。在水声的间隙里,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石头在水底互相摩擦的沉闷滚动。
“那是潭底的石头。”温止轻声说,“被水流推动,很慢很慢地移动。一年也许只移动几厘米。但几百年后,这个水潭的形状就会完全不同。”
他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澈。
“我们就像那些石头,眠眠。被爱推动,很慢很慢地改变。有时候自己都感觉不到在动。但回头看,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这句话击中了我。我想起地板下的纸条,想起墙上的黑画,想起海边的那句“我在这里,也是真实的”。是的,我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三哥,”我问,“你觉得自己在移动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在移动。但方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我想创作完美的音乐给你。现在我想创作真实的音乐——和你一起,甚至不需要你参与,只是知道你在同一个世界里,和我一起听。”
他按下录音键,这次戴上了耳机。但他的表情不是捕捉者的专注,是聆听者的虔诚。
我在素描本上写下:
“瀑布说:流动是存在的方式。
石头说:缓慢也是移动。
我说:也许我两者都是——既是流动的水,也是被推动的石头。”
晚饭在陈师傅的厨房里吃。一间昏暗的小屋,一张旧木桌,四把椅子。菜很简单:清炒山野菜,蘑菇炖豆腐,腊肉炒笋,一锅米饭。碗筷有明显的使用痕迹,边缘有细小的磕痕。
温序在用便携检测仪测食物的微生物含量——这是他答应“不分析”后保留的唯一习惯。数据正常,他点头示意可以吃。
温执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在观察我。我知道他在等我皱眉,等我表现出不适。但我没有。野菜有点苦,但很鲜。豆腐炖得入味。腊肉咸香。米饭有柴火的香气。
“好吃。”我对陈师傅说。
他憨厚地笑:“山里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己种的、采的。”
温止在录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碗的轻响,咀嚼声,吞咽声,偶尔的交谈。他说这是“人类在山中的声音”,是声景地图的一部分。
饭后,陈师傅提来一壶茶。“山茶,自己炒的。”
茶汤金黄,入口涩,而后回甘,有阳光和土壤的味道。我们围坐在桌旁,喝这壶粗糙但真实的茶。
天色完全暗下来,山里的夜黑得纯粹。陈师傅点起煤油灯——这里没有稳定的电力,靠太阳能板蓄电,只够基本照明。
灯光昏暗,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巨大而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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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最好不要出去。”陈师傅说,“山里野兽多,虽然一般不伤人,但小心为好。”
温执点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八年的习惯让他想检查门窗,但这里没有可以严密关闭的门窗,只有简陋的木门和纱窗。
“我想出去一会儿。”我说,“就在门口,不远的。”
温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
“十分钟。”他最终说,“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他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不是不信任你,是这是我的习惯。给我一点时间调整,好吗?”
他用了“好吗”,而不是“必须”。
我们走到屋外。山里的夜冷得出奇,我裹紧了外套。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多得惊人,银河像一道乳白色的巨大伤口划开天幕。
温执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时隐藏的疲惫线条清晰可见。
“大哥。”我轻声说。
“嗯?”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