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然后下去。没爬上来,也是今天的一部分。”
这个回答让我睁开眼睛看他。他表情平静,不是说漂亮话,是真这么想。
“你变了。”我说。
“老了。”他自嘲地笑笑。
“不是老了。”我坐起来,“是……更真实了。”
他看着我,然后转开视线,看向瀑布。“也许是因为这里太真实了。真实的危险,真实的美丽,真实的水和石头。在这种真实面前,所有伪装都没有意义。”
他停顿,声音更低:“也包括‘完美哥哥’的伪装。”
我们沉默了。水声依旧,但在我耳中,它开始分解成不同的层次:主瀑的轰鸣,侧流的淅沥,滴水穿石的坚持,水雾升腾的轻盈。
温止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被水声模糊,但能听出是在喊我们下去。
温执先下,我紧随其后。这次下降比上来时从容,恐惧少了,更多的是对身体的信任——信任手脚能找到支点,信任安全系统会起作用,也信任下面的哥哥们会接应。
回到潭边时,全身湿透,冷得抖,但精神亢奋。
温止兴奋地展示他的录音:“你们在水帘后面的对话,我录到了一些片段!水声很大,但能听出轮廓。还有你们攀爬的声音——那种紧张、停顿、继续的节奏,太棒了!”
温序递来毛巾和干衣服:“体温下降明显,需要尽快更换。姜茶在保温壶里。”
我们轮流在岩石后换衣服。没有隐私可言,只有背对背的默契。湿衣服脱下时冒出白气,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衣服穿上,温暖包裹身体,像重生。
喝姜茶时,身体从内而外地暖和起来。我们坐在潭边的圆石上,分享温序带来的能量棒和坚果。
“从数据看,”温序说,“这次攀爬对你身体的控制能力和心理适应能力都有显着提升。心率波动曲线显示,你在踩空后的恢复时间比昨天缩短了o。”
“因为我找到了节奏。”我说,“滴水的声音。”
温序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听觉作为焦虑调节机制……这个角度我没考虑过。可以设计实验验证。”
“不要设计实验。”温止说,“就让它是个体经验。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验证。”
温序愣了愣,然后点头:“你说得对。”
我们安静地吃,安静地喝。瀑布在面前轰鸣,但我们不再需要说话来填补沉默。沉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丰富的语言,装满了刚才的经历、身体的记忆、以及水声不断重述的故事。
准备返回时,温执忽然说:“等一下。”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机——不是专业的,是普通的数码相机。昨天在观景台他没拍照,今天却拿了出来。
“想拍张合影吗?”他问。
我们都怔住了。十八年,我们几乎没有合影。不是没有机会,是温执从不提议——他总说“不用”,总说“记忆在脑子里就好”。但今天,在这个湿漉漉的瀑布边,他主动拿出了相机。
温止笑了:“我来拍。”
“不。”温执把相机递给温序,“你来拍。我们三个一起。”
他走到我身边,温止站到我另一边。温序设置好定时,把相机放在岩石上,快步跑过来站在温止旁边。
十秒倒计时。我们四个肩并肩站在瀑布前,全身还湿着,头乱着,脸上有疲惫也有光。身后是永恒坠落的水。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那张六岁时画的银杏树,画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们和我”。
那时我们也在同一个画面里。只是画里的人很小,很模糊,站在一棵歪斜的树下。
现在,我们站在瀑布前,真实,清晰,被水雾包裹,被彼此支撑。
相机咔嚓一声,时间被固定。
回护林站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体更疲惫了,但脚步轻盈。背包里多了一块从瀑布边捡的石头——温止说声音好听,敲击时有清越的回响。
晚餐时,陈师傅听说我们去了瀑布后面,瞪大了眼睛:“那地方可不好走!年轻人胆子大。”
我们说谢谢他的指引。
那晚洗澡时,我在露天淋浴下站了很久。山泉水冰凉,冲过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抬头看,星空初现,几颗早早亮起的星钉在深蓝天幕上。
水很冷,但身体是热的,从内而外的热。攀爬的热,恐惧的热,克服的热,看见新风景的热。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回到小屋。硬板床依然硬,但躺下时,身体每一个酸痛的部位都在诉说今天的故事:肩膀说它拉住了绳子,腿说它踩稳了岩点,手说它抠进了石缝,膝盖说它又磕了一下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