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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无饰(第2页)

而坐在靠窗那条长凳上的人,让谢云归呼吸骤然一窒。

沈青崖。

她竟真的在这里。

她没有穿宫装,甚至没有穿任何显贵的常服,只一身最寻常的、甚至有些过于宽大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颜色洗得微微白。长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松松绾了个髻,余下碎随意垂落颊边。脸上未施脂粉,素净得近乎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正静静地望着他。

没有长公主的威仪,没有权臣的冷冽,甚至没有那夜藏书阁中带着酒意的慵懒与探究。她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个最普通的、或许家境清寒的年轻女子,在嘈杂市井中,等待一个约好的人。

这一瞬间,谢云归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坐。”沈青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楼下的喧闹淹没,语气却平淡自然,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约在此处吃饭的寻常人。

谢云归喉结滚动,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粗陋的长凳,坚硬的木板,身周是羊汤的热气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这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尝尝。”沈青崖拿起自己面前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们家的汤,熬得还算醇厚。”

谢云归看着她垂眸喝汤时,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看着她因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毫无修饰、甚至因这粗布衣裳而显出几分单薄脆弱的脖颈线条。

一种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席卷了他。

他见过她高高在上抚琴的模样,见过她暗中执棋的冷厉,见过她受伤时的脆弱,见过她酒意微醺时的慵懒,甚至……幻想过她各种不为人知的私下面貌。

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如此……平常。平常得仿佛剥离了所有“沈青崖”的光环与重量,只剩下一个会坐在嘈杂食肆里、安静喝汤的、年轻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何选在这里,为何是这般装扮,为何要求“便服”、“勿带随从”。

她要看的,或许也不是“工部郎中谢云归”,不是“臣子谢云归”,甚至不是“爱慕者谢云归”。

她只是想看看,当他们都褪去所有身份与角色的外衣,坐在最市井的烟火气里时,彼此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度加快,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原来,她想要的,或许比他想给的“完美工具”,更多,也更……本质。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勺汤,送入嘴里。汤汁滚烫,咸香浓郁,带着羊肉特有的、未被精细烹调完全去除的些微膻气,却奇异地直抵肠胃,带来实在的暖意。烧饼外脆内软,麦香扎实。

很普通的味道,甚至谈不上多美味。但在此刻,却仿佛比任何宫廷珍馐都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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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慢慢地喝着汤,吃着饼。楼下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安静地重叠。

没有谈论朝政,没有提及工部,没有试探,没有交锋。

只是吃饭。

沈青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难得的美味,又仿佛只是在完成“吃饭”这个最寻常的动作。偶尔,她会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平静,不含太多情绪,就像在看一个……一起吃饭的、稍微有点特别的人。

谢云归起初有些僵硬,但渐渐地,在她这种过于平常的态度影响下,身体也微微放松下来。他不再刻意挺直背脊,不再时刻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符合“臣子”规范。他甚至下意识地,像许多年前在临川街头小摊上那样,将烧饼掰碎了,泡进汤里,让面饼吸饱汤汁,再捞起来吃。

这个动作他许多年不曾做了。自从入京,自从成为“谢状元”,他便时刻注意言行举止,力求完美无瑕,符合一个“文人雅士”、“朝廷新贵”该有的形象。

可此刻,在这昏暗油腻的小铺子里,在对面的她平静无波的注视下,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属于“谢云归”而非任何前缀标签的习惯,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

但沈青崖看见了。

她看着他低头,专注地将烧饼掰开,泡进汤碗,然后用勺子轻轻按压,让饼块吸满汤汁,再舀起,送入口中。动作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随意。

她的目光在他骨节分明、因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沾着些许油渍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他微微鼓动的腮边和轻抿的、沾了油光的唇。

没有“状元”的优雅,没有“郎中”的持重,没有“谋士”的深沉,也没有“痴恋者”的炽热。

只是一个饿了的人,在用他觉得舒服的方式,认真地吃一碗汤,一块饼。

如此简单,如此……真实。

沈青崖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褪去所有“窗格景象”和“抽象标签”之后,最本真的“谢云归”的一角。

不是神像,不是利器,不是复杂的谜题。

就只是一块有自己独特纹路与质地的石头。会饿,会有无意识的小习惯,会在特定环境下流露出未经雕饰的、自然的生命状态。

这感觉,很奇妙。比她写下任何精妙剧情、窥见他任何激烈情绪时,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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