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在望,官船转入最后一段平缓的河道。两岸屋舍渐密,人烟渐稠,熟悉的帝都气息随着秋风,隐隐送至船上。
沈青崖站在船头,望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巍峨的城墙轮廓,心中并无太多归家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慎的平静。离开不过月余,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从内到外的跋涉。归来时,目光所及,似乎都染上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茯苓在一旁为她披上一件更厚实的披风,轻声提醒:“殿下,码头风大,仔细寒气。”
沈青崖“嗯”了一声,拢了拢披风,目光却依旧望向远处。码头上已有影影绰绰迎接的仪仗与车马,那是她长公主身份归来的排场,也是她即将重新披上的、厚重的“戏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旗帜与车舆,最终,却落在了码头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柳树下。那里,一个穿着鹅黄衣裙、梳着双丫髻的纤细身影,正踮着脚,焦急地向河面张望。距离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沈青崖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她同父异母的幼妹,年仅十二岁的七公主,沈青黛。
青黛与她并不算亲近。她出生时,沈青崖早已独立开府,深入简出,姊妹间不过年节宫宴上照面,寥寥数语而已。青黛性子活泼娇憨,被养在深宫,与沈青崖的世界仿佛隔着重重宫墙。
她怎么会来?还等在这般偏冷的码头边缘?
官船缓缓靠岸。踏板放下,仪仗肃立,官员上前迎候。沈青崖在茯苓搀扶下,踏上了久违的京城土地。扑面而来的喧嚣与各种熟悉的、混杂的气息,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阿姐!”一声清脆带着雀跃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沈青黛提着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不顾宫女的小声劝阻,从柳树下小跑过来,因跑得急,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汗,一双明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直直地望着沈青崖。
“阿姐!你回来啦!”她跑到近前,仰着小脸,眼中是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欢喜,“我等了好久呢!他们说阿姐的船今日到,我就求了母妃,早早出来了!”
沈青崖垂眸看着她。小姑娘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鹅黄的衫子衬得肌肤如玉,髻上簪着新鲜的、还带着露珠的桂花,香气清甜。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喜悦与亲近,像一道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沈青崖习惯了晦暗与算计的心底。
她记得,离京前,似乎正是这小丫头生辰。宫宴上,她循例送了份不轻不重的礼,并未亲自前去。后来仿佛听茯苓提过一句,七公主念叨着想找长姐玩,但被她以“公务繁忙”为由淡淡挡了回去。
她从未将这小妹的亲近当真。深宫之中,姊妹亲情往往掺杂太多利益与算计,她早已习惯保持距离。
可此刻,看着沈青黛眼中那片纯粹的、只为她归来而欢喜的光亮,沈青崖忽然想起那夜在船上,关于“珍惜存在”的思绪。
眼前这小丫头,珍惜的,是她“阿姐”这个身份吗?或许有。但此刻她眼中那种毫无杂质、只因“看见”她平安归来而雀跃的光芒,是否也指向了“沈青崖”这个人本身?指向那个会离开、会归来、让她牵挂(哪怕只是孩子气的牵挂)的、活生生的“姐姐”?
“嗯,回来了。”沈青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的要温和一些。她甚至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拂去了沈青黛额角的一粒微尘。“怎么跑到这风口里来等?仔细着凉。”
这动作自然而随意,却让沈青黛眼睛更亮了,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她笑嘻嘻地凑近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绣着歪歪扭扭竹叶的锦囊,献宝似的递到沈青崖面前。
“阿姐,给!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但是、但是我绣了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满是期待,“里面……里面是我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高僧开过光的!阿姐在外头辛苦,要平平安安的!”
锦囊针脚稚嫩,竹叶形状也有些怪异,但能看出用了心,布料是上好的软缎,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平安符折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檀香。
沈青崖看着那锦囊,指尖触碰到锦缎柔软的质地,心中那潭沉静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一份稚拙的、用心的礼物。一份基于“希望阿姐平安”这最简单心愿的“珍惜”。
无关权谋,无关利益,甚至可能无关她是否是个“好姐姐”。只是一个小姑娘,用她笨拙的方式,表达着对“阿姐”这个存在的、最直接的关怀与牵挂。
这和她曾经以为的、人与人之间只有价值交换与算计的图景,何其不同。
也和她自己长久以来,只给予他人“表皮”回应、并认定他人对她亦是如此的预设,背道而驰。
原来,“珍惜存在”的回声,不仅仅来自谢云归那样复杂激烈的灵魂。它也来自这样简单清澈的心灵。它可能以各种形态出现——一杯粗茶,一碗药羹,一次无声的陪伴,或者,一个绣工稚拙却装满祈愿的平安锦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谢谢青黛。”沈青崖接过锦囊,握在掌心。锦囊还带着小姑娘怀中的温热。她看着沈青黛瞬间绽开的、灿烂如朝阳的笑容,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小片。
“阿姐喜欢吗?”沈青黛迫不及待地问。
“喜欢。”沈青崖点了点头,语气是难得的肯定。她将锦囊仔细收入袖中,想了想,又补充道,“绣得很好。竹叶……很有生机。”
这算不上多么高明的夸赞,却让沈青黛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真的吗?那我下次给阿姐绣个更好的!”
这时,前来迎接的礼部官员与宫中内侍已恭敬上前,打断了这短暂的姊妹叙话。沈青崖恢复了长公主的端凝姿态,对沈青黛道:“你先回宫吧,莫让淑妃娘娘担心。改日……阿姐再去看你。”
“嗯!”沈青黛用力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看了她几眼,才在宫女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青崖目送那鹅黄色的娇小身影消失在马车里,才转身,在众人簇拥下,登上属于自己的华盖马车。
车厢内,沉香袅袅,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她独自坐着,袖中那枚小小的锦囊,存在感异常清晰。
她将它拿出来,摊在掌心,细细端详。粗糙的针脚,别扭的竹叶,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真诚。平安符的檀香幽幽散出来,混合着锦缎本身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似乎也给母妃绣过什么。具体绣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也是这般笨拙,满怀期待地捧到母妃面前。母妃是怎么说的?好像也是这般,温和地接过,仔细看了,然后笑着说“青崖有心了”,珍重地收了起来。
那时她心中是何等雀跃与满足。
原来,这种基于“存在”本身的、简单的“给予”与“珍惜”,她并非从未体验,也并非从未给予。只是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被她刻意遗忘、或归类为“孩童天真的游戏”,不再赋予意义。
是她自己,用一层名为“权谋现实”的厚茧,将心灵包裹起来,隔绝了这些细微却真实的回声。
谢云归的野茶,青黛的锦囊,甚至茯苓每日不厌其烦的提醒添衣、巽风沉默却始终如一的守护……这些点点滴滴,是否都是指向她“存在本身”的珍惜回声?
而她,却一直选择性地“听不见”,或将其解读为“职责所在”、“利益相关”。
因为她不相信,自己作为“沈青崖”这个人本身,值得被如此珍惜。
也因为她吝于,以同样真实的“存在”,去回应这些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