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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正宫(第1页)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安国公府果然递了帖子进长公主府,言辞恭谨地邀请长公主殿下过府“赏梅品茗”。随帖子附上的,还有一份精巧的礼单,上面列着几样时新宫花、江南新到的云锦,并一套前朝孤本琴谱的拓本,显然是投沈青崖所好。

沈青崖捏着那张洒金帖子,指尖在“特邀谢修撰(云归)同往”一行字上轻轻划过,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邀请来得巧妙,看似给她这位长公主面子,实则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谢云归在他们那个“正常”的世界里,是如何的如鱼得水,与安国公府的嫡小姐是何等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是想让她知难而退?还是想借她的眼,坐实某种“般配”的舆论?

她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对茯苓道:“回帖,说本宫后日得空,必当前往。”

茯苓有些讶异:“殿下真要去?”她跟随沈青崖多年,深知殿下性子,最不耐烦这等应酬,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安国公府的意图。

“为何不去?”沈青崖端起手边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味,“本宫也很好奇,谢修撰在安国公府的梅林里,是如何的‘温文尔雅’、‘谈吐不俗’。”

她想亲眼看看,那个在她面前会偏执、会疯狂、会不惜一切、也会脆弱颤抖的谢云归,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代表着“正常”与“体面”的世界里,会是什么模样。

后日,雪后初晴,阳光清冽。

安国公府的梅园确实名不虚传。老梅虬枝,红白相间,映着未化的积雪,暗香浮动。园中暖阁早已布置妥当,熏香暖炉,地衣绵软,侍立的婢女皆低眉顺眼,行动无声。安国公夫人亲自在园门处相迎,几位与安国公府交好的贵妇作陪,安国公那位以才情闻名的嫡小姐婉茹,果然也在其中,穿着一身淡雅的鹅黄袄裙,间只簪一支碧玉梅花簪,亭亭玉立,见沈青崖驾到,便依礼上前拜见,姿态娴雅,声音清柔。

一切都符合最高规格的贵族雅集标准,无可挑剔。

谢云归来得稍晚一些。他今日显然仔细打理过,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锦袍,衬得人清俊挺拔,外面罩着墨色鹤氅,更添几分沉稳。他向沈青崖及安国公夫人等人行礼时,姿态无可挑剔,言辞恭谨而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微笑,与在场诸人寒暄应对,引经据典,偶尔谈及朝中无关痛痒的趣闻,亦能引得几位夫人会心一笑。

那位婉茹小姐果然“恰好”坐在了他斜对面的位置。每当谢云归说话时,她便微微侧耳,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唇角噙着一丝含蓄的欣赏笑意。偶尔谢云归目光扫过,她便适时地垂下眼帘,颊边泛起淡淡红晕,一派大家闺秀的矜持与仰慕。

安国公夫人看在眼里,笑容愈和煦,与身旁另一位夫人低语时,眼神不时飘向沈青崖,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青崖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盏暖茶,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清冷平静的神情。她确实在观察,观察着这个在安国公府梅园里、在众多“正常人”目光环绕下的谢云归。

他很好。甚至可以说,好得过分。

言行举止,完全符合一个出身良好、才华出众、前途无量的年轻臣子应有的模样。温润如玉,谦逊有礼,谈吐风雅,懂得适时沉默,也懂得在合适的时候展现学识与见解。面对婉茹小姐若有若无的倾慕目光,他表现得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极为出色、也极为“正常”的佳婿人选。

他像一件被精心擦拭、摆放在最合适展位上的名贵瓷器,在阳光下散着柔和悦目的光泽,与周围雅致的梅园、温婉的贵女、得体的氛围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完美和谐的“上流社会仕女雅集图”。

沈青崖看着,心底那点原本只是玩味的兴味,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深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是了。这才是世人眼中,谢云归“应该”有的样子,也是他若选择“正常”人生,将会成为的样子。

完美,得体,安全。

也……死气沉沉。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温润笑容的弧度是标准的,他引经据典的节奏是经过计算的,他应对各种话题的反应是条件反射般的得体。这一切都很好,无懈可击。

但唯独,看不到“谢云归”。

看不到那个在清江浦暴雨夜跪在她面前、眼中一片破碎荒原的谢云归;看不到那个在巷道遇刺时毫不犹豫用身体挡在她身前的谢云归;看不到那个会因她一句平淡话语而眼中燃起灼人火焰的谢云归;更看不到那个在深夜暖阁里,沉默却固执地试图用一碗汤、一幅画、一场落雪来靠近她的谢云归。

此刻梅园中的这个“谢修撰”,只是一个精致的壳。一个为了适应这个“正常”世界,而披上的、符合所有期待的壳。

婉茹小姐欣赏的,是这具壳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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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公府看中的,是这具壳代表的潜力与体面。

世人赞誉的,也是这具壳的完美无瑕。

他们都在试图将这件“名贵瓷器”迎入自家厅堂,细心收藏,时时擦拭,引以为傲。

却无人关心,也无人能承受,那瓷器内里囚禁着的,是怎样一团狂暴炽烈、渴望焚烧也渴望被真实看见的“明火焰”。

沈青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曾以为自己与谢云归之间,隔着天堑。她是云端冰封的观察者,他是泥泖中挣扎的野心家;她向往简单宁静,他带来危险炽热;她内核是“空”,他内核是“焚”。怎么看,都像是两个世界的错误交汇。

可直到此刻,坐在这片象征着“正常”、“体面”、“般配”的梅园里,看着那个完美无瑕的“谢修撰”壳子,她才陡然惊觉——

原来,她与他,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那个世界,不在云端,也不在泥泞。而在所有“正常”与“体面”之外,在一片唯有彼此才能辨认的、真实与危险共存的荒原之上。

只有在彼此面前,他们才能卸下所有精致或粗糙的壳,以最本真、也最不堪的面目相对。他的偏执疯狂,映照着她的冰冷空洞;她的疏离倦怠,容纳着他的炽热专注。他们互相暴露伤口,也互相舔舐;互相算计试探,也互相托付后背;互相将彼此逼至绝境,也在绝境中确认彼此是唯一的同类与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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