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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二卷浊水记(第2页)

哪是什么酿酒崔明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分明是熬熬

话未说完,地窖深处传来孩童的呜咽声。循声觅去,但见铁栅栏后蜷缩着十几个畸形人:有的头大如斗,有的四肢生蹼,最骇人的是个背上长满鱼鳞的少女,正用尖指甲在墙上刻字——竟是半篇《硕鼠》。

酒童三日饮一次原浆。背后突然响起个阴恻恻的声音。回头见是个独眼老妪,手中陶碗里盛着蓝莹莹的液体,饮足九九之数,血肉便是上等酒引。

贾清涟胃里一阵翻腾。那老妪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官爷嫌脏?可知府大人夸这是通仙玉露她突然扯开衣襟,胸膛上赫然烙着个鱼鳔状的疤。

崔明镜猛地拽着贾清涟往外跑。身后传来老妪癫狂的笑声:清官?这世道哪有什么清官!不过是从小缸跳进大缸

第七回鸿门夜宴

华灯初上时,知府的手帖送到了县衙。描金帖子上熏着龙涎香,言词却夹枪带棒:闻贾大人微恙,特备薄酒于听雨轩,兼有要事相商。

听雨轩临水而建,今夜却门窗紧闭。知府范世贵端坐主位,圆脸上堆着笑,眼底却结着冰。席间另有三人:周师爷正在剔牙,胡县丞忙着给个红衣歌姬灌酒,还有个生面孔的白胖男子,腰间玉带上嵌着颗鹅卵大的祖母绿。

贾大人到任旬月,治下夜不闭户,实在可喜可贺。范知府举杯遥敬,这位是盐铁使郑大人,专程来品鉴琼浆玉液。

那郑大人哼了一声,袖中滑出个账本:清水县去年上缴的矿税少了三成。贾大人可知那些硫磺、硝石去了何处?

贾清涟正欲答话,忽觉膝上一沉。那红衣歌姬不知何时偎了过来,柔荑捧着一只锦盒。盒内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每根都刻着琼浆记三字。

明人不说暗话。范知府突然击掌,屏风后转出两个小厮,抬着口雕花檀木箱,这是今年的分红。贾大人若嫌少箱子打开,竟是套崭新的五品官服。

烛火爆了个灯花。贾清涟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突然想起白日所见的蓝莹莹原浆。他缓缓起身,官袍袖口扫落金杯:下官斗胆问一句,郑大人可尝过用童子血肉酿的酒?

满座皆惊。郑大人的胖脸霎时涨成猪肝色,腰间祖母绿地裂了道缝。

第八回民变前夕

三更梆子敲过第八遍时,县衙鸣冤鼓突然震天价响。贾清涟匆匆升堂,但见衙前黑压压跪着上百号人,最前排的妇人抱着个浑身长满水泡的孩童。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老里正叩头如捣蒜,村里又死了七个后生,都是喝过河水的

崔明镜悄悄递来册簿。近三月来,下游村落死者已达八十三人,症状皆同:先是皮肤溃烂,继而骨节肿大,最后浑身冒出鱼卵状的脓包。而县衙存档的验尸格目上,清一色写着时疫暴毙。

拿我名帖去请府城良医。贾清涟刚摘下官印,忽听堂下一阵骚动。胡县丞带着三班衙役闯进来,手里高举知府手令。

奉宪谕,清水河疫气盛行,即日起封河禁渔!胡县丞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避瘟丹,每户三钱银子。

衙役们抬出十几个木桶,桶中药丸腥臭扑鼻。贾清涟捏碎一粒,现竟是掺了香料的硫磺粉。此时那病童突然抽搐起来,嘴角溢出蓝沫,小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握住那轮将坠的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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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孽啊!老里正突然暴起,枯枝似的手指直戳胡县丞面门,你们这些狗官,比河里的水鬼还毒!

混乱中,贾清涟被人群挤到照壁前。月光下,那些墨绿的苔藓竟组成了个狰狞的鬼脸,嘴角一直咧到飞檐处。恍惚间,他听见崔明镜在耳边嘶声道:明日午时,漕船运酒进京

第九回浊浪滔天

次日黎明,贾清涟在书房奋笔疾书。奏折写到第七页时,笔尖突然迸出股黑血——原来墨汁里掺了毒。窗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县衙已被绿营兵围得铁桶一般。

大人走!崔明镜破门而入,官袍上沾着血迹,周师爷带人封了卷宗库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穿透窗纸,正中老秀才咽喉。贾清涟接住他瘫软的身躯,摸到怀中硬物——是本染血的账册,记载着十年间琼浆坊送往各衙门的冰敬炭敬。

衙门外杀声震天。百姓们举着鱼叉锄头,正在冲击官兵的刀阵。河面突然翻起巨浪,那些沉尸多年的鱼虾白骨竟全部浮出水面,在漩涡中组成个巨大的字。

贾清涟抱着账册冲向码头。漕船正在起锚,甲板上堆满贴着封条的酒坛。他刚要呼喊,后心突然一凉——低头看时,一截剑尖已透出前胸。

清官?范知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醉意,这世道就像浊酒,越搅越浑才是正理

贾清涟坠入河中的刹那,看见无数畸形酒童从浪花中探出手臂。他们的指尖甫触水面,便化作森森白骨。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他恍惚听见崔明镜在吟诵: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河水吞没了所有声响。第十回清浊同流?

贾清涟的尸体没有浮上来。

清水河吞了他,就像吞下无数冤魂一样,连个水花都不曾溅起。衙门里的师爷们松了口气,连夜重写了《贾知县暴病身亡录》,呈报州府。知府范世贵抚掌大笑,在酒宴上举杯,敬这天理循环。

三日后,城中瘟疫愈烈。百姓们跪在县衙前哭嚎,求一碗解药。胡县丞站在台阶上,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宣布:朝廷恩典,特赐甘露汤,每户三钱银子。

衙役们抬出一口大缸,缸中药汤浑浊如泥浆,泛着诡异的蓝光。百姓们捧着碗,面面相觑——这,分明就是琼浆坊排出的毒水,兑了三斤粗盐,再撒一把香灰。

喝啊!胡县丞厉声喝道,不喝就是抗旨!

一个枯瘦的老汉颤巍巍接过碗,刚抿一口,便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怒骂,有人哀嚎,有人跪地磕头,求老天开眼。

可天,终究没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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