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三日,喻辞接了张帖子。
送帖子来的是大表叔母身边的陈嬷嬷,满面笑容,对着喻辞一口一口“姑奶奶”。
“婚嫁是女子一生大事,姑奶奶远嫁入京,在仪程上不得不简化迁就,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们老太太想起自己出阁那会儿的事了,她也是从杭府嫁来京城,心中惴惴着开始了京中生活。”
“全然陌生的婆家,娘家又不在跟前,回门礼也没法操办,老太太说起来就遗憾万分,后来几个小辈姑娘嫁出去,老太太都是竭力给她们风光。”
“老太太就想到姑奶奶您了,虽然咱们府姓莫不姓程,但当家老太太是您嫡亲的姑祖母,也是一家人哩。”
“您要是愿意,回门就回老太太跟前,咱们府里欢迎极了。”
喻辞一面听,一面自顾自吃茶用点心。
陈嬷嬷说得情真意切,看她的神色,若不是徐逸之上值去了,她恨不得当即就把这对新人请回府去。
只是她热络地说了一堆,也没从喻辞面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心里不由虚。
两位夫人那日从婚宴回去,说姑奶奶眼高于顶、对亲戚不客气,原是说真的呀!
虽说程莫两家一南一北,关系没有那么亲近了,但也没有什么大矛盾,怎么姑奶奶这般不给脸呢?
是了,好像是为了那几年的年礼。
啧!
姑奶奶脑袋拎不清哦!
年礼是送给程家的,断了几年又不损害姑奶奶什么,但以后久居京城的是姑奶奶本人!
姑奶奶不和自家亲戚走得近些,在婆家吃了亏、在姑爷跟前受了气,那就没有自家人撑腰了啊!
这厢回门,莫府脸上有光,姑奶奶背后有人,双赢的事儿!
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难怪听说在杭府那儿被继母拿捏住了呢。
也就是走了大运、得赐姻缘,要不然,啧啧!
“姑奶奶,您有什么想法,还请说给奴婢听一听,”陈嬷嬷腹诽一番,脸上依旧和善,“想要什么排场,您只管开口,老太太说了,莫家虽比不得恩荣伯府,但操办个回门礼还是能办得起的。”
喻辞放下茶盏。
她本无意为难一个嬷嬷,打算学程蕙君酸上几句、把人请出去就行了,可偏偏这嬷嬷说着说着,眼角眉梢里的故事就藏不住了。
笑容分许许多多种,大笑、微笑、哂笑、假笑、苦笑等等,人与人的表情固然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也有迹可循,嘴眼眉的筋肉骨共同组成了表情里的情绪。
喻辞画人自然也学会了看人,她在陈嬷嬷的笑容里读到了恶意。
这都能忍着不作,那还是程蕙君吗?
“嬷嬷这话说的,”喻辞撇了撇嘴,“若是真心实意请我回门,我出阁那日怎么不提?
这都第三天了,按说人家回门都回好了呢。
啊,我晓得了,是姑祖母格外惦记我,两位表叔母只是得了婆母吩咐,哪想到哪天被我一通呛,脸皮厚不住了就不提了。
结果回去后姑祖母埋怨她们,我又得了皇上赏赐,表叔母们实在眼红得很,这才让嬷嬷来递帖子。
是不是呀?”
陈嬷嬷的笑容僵在嘴角,硬着头皮继续笑:“哎呦我的好姑奶奶,怎得说这般诛心的话哩!奴婢也是杭府人,跟着老太太来的京城,老太太当时的难处啊奴婢都瞧在眼里,她总说没有个能回去的地方了,老太太也是推己及人……”
“我可没说姑祖母的不是,”喻辞打断了她,“府里如今是两位表叔母做主吧?姑祖母还能说得上话吗?
表叔母们明知道我嘴巴坏,那天让她们下不来台,还让嬷嬷你来递这个帖子,这不是明摆着让我为难你吗?
难不成就是因为你是姑祖母跟前的老人,她们故意借我的手,伤姑祖母的体面?
真是太坏了!
陈嬷嬷啊,眼下姑祖母就别管我回门不回门的了,赶紧立一立府里的规矩,绝不能纵容恶儿媳、坏儿子!”
陈嬷嬷目瞪口呆。
她来请个回门,姑奶奶竟然还挑拨离间起来了?
老太太和太太们,那可是一条心的!
陈嬷嬷干巴巴笑了下:“姑奶奶说笑了,别不是看多了话本吧?话本都是故事,编出来的,平素哪有那般不好的儿媳儿子呢?”
“怎么没有?”喻辞愤愤,“我家就有啊!我那父亲、我那继母,在我祖母跟前阳奉阴违的还少吗?”
陈嬷嬷灵光一闪,又道:“奴婢相信程老爷还是疼爱姑奶奶的,若真无心、又怎么会准备那么多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