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微于来访旧友中?闻知?此事时,面上神色骤变,失了所有从容。
他蓦地起?身?,任盏中?醴泉打湿衣袍,喃喃道:“你说,是谁斩去了昌黎妙音的法相?”
见他如此失态,与鸣微相对而坐的青年现出?几分莫名,但还是道:“是个自称为瀛州门下的半神,似乎唤作溯宁……”
溯宁……
鸣微眼?中?情绪翻涌,神色似喜似悲,他什么也没有说,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徒留青年坐在原地。
“鸣微,你干什么去?!”他扬声问?,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鸣微未作回答,一心只向他方才提及的北荒澜沧海而去,还没等出?了栖梧州,便已为灵霜拦下。
“君上,你分明清楚,出?现在澜沧海的半神,不可能是那个你所识得的明光溯宁。”灵霜挡在他面前,高空的风卷起?袍袖,她轻声道。
当年她陪着他,从山陵到湖泽,踏遍了数万里章尾之地,连她一缕残魂都未能找回。
明光溯宁早已同鸿苍帝子殁于章尾,神魂俱湮。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只要涉及她,他还是会失了应有的冷静?
灵霜是少有还识得溯宁的凤族,许多?话,在这数千年间,鸣微也只能向她说起?。此时他看着面前女?子,声音艰涩:“可我总要去看看。”
就?算明知?不可能,心中?不免还是怀有微末希冀。
对上他的目光,灵霜失语片刻,叹息道:“澜沧海龙君生辰,已是数月前的事,那半神早已离开澜沧海,昌黎氏并重?华宫都在寻她,但至今未有所获。”
昌黎妙音被斩去法相,修为跌损大半,昌黎氏和重?华宫如何肯善罢甘休。鸣微不该为了一个身?份尚且不明的半神,见弃于神族两方势力。
“这也是为凤族计。”灵霜以凤族巫祭的身?份劝谏道。
他既为凤君,行事便不可能只凭自己心意。
鸣微知?她所言有理,心下闪过诸般念头?,最终还是没有往澜沧海去,只是下命六界羽族,寻访溯宁踪迹。
溯宁尚且不知?,九天上竟有如此多?的妖与神正苦心寻觅自己踪迹,循玄元灵鉴所引,她已脱离北燕疆域。
以她的修为,自北燕都城邺都离开北荒,也不过朝夕之事。若非顾及玄云,大约还能更快上几分。
昆吾墟中?曾有建木,联通天地,借其枝叶可踏破虚空往四海八荒,九天十地。
玄元灵鉴得建木树心一缕精魄铸成,也有跨越虚空之能,因其与建木的联系,以之为引,便可寻得破碎后在虚空中游荡的昆吾墟。
这事并不算难,却着实需要几分耐心。
虚空无边无际,昆吾墟的位置也在不断变化,只有在其与八荒相接时打破界隙,方能进入昆吾墟。
不过当中?最麻烦的,却是——
“我就?说过我很有用吧……”玄元灵鉴在溯宁身?周飞上飞下,灵光明灭,语气很是得意,一路上竟然就?没歇过嘴。
这方玄元灵鉴,真是太吵了。
玄云微妙地看着它?,他活了这些年,还没见过话如此多?的器灵。玄云敢肯定,如果不是它?如今有用,溯宁已经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它?闭嘴。
南明行渊扒在伞面下,心情比溯宁倒是更强上几分,如今终于不止他在忍受这方聒噪不休的灵鉴了。
数日后,东荒绵延数万里的山林上空,溯宁执伞而立,袍袖在高空呼啸的风声中?猎猎作响,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灵力涌动,前方空间便如水波一般漾开。
天地灵气向她身?周汇集,风浪中?,玄元灵鉴浮空,光芒大作,在她面前投射出?一道扭曲界隙。
界隙逐渐扩大,虚空混乱而狂暴的气息自其中?泄露,令人不寒而栗。
风拂动溯宁垂落长?发,她向玄云道:“你留在这里。”
虚空乱流能损神魂,即便仙君,也不敢轻易于虚空中?来往,何况玄云这等修为。
但这一次,他却未从溯宁之命,而是向她躬身?请求:“神上,请容我也往昆吾墟一探。”
或许在魔君宿殷的埋骨之地,他能得更进一步的机缘。无论如何凶险,他都想一试。
玄云自觉,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既然他自己愿往,溯宁也没有阻拦之意,只道:“随你。”
逝川转动,她握住玄元灵鉴,自虚空而来的风像是要将伞下黑雾吹散,她的身?形转瞬没入裂隙,玄云紧随其后。
将两道身?影吞没后,狭长?裂隙在空中?闪动,最终消弭于无痕。
形如幼犬的魔物蜷缩在草丛中?,奄奄一息。他毛发打结,脏乱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多?处都沾染上血迹,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这是……魔族?’来自神族的目光不经意间投下,话中?似有惊讶意味。
他还没见过这么弱的魔族。
‘这是在血海魔气中?诞生的低等魔物。’
与生而强大的深渊魔族不同,这样的低等魔物,神族随手就?能抹杀。
‘他怎么会出?现在瀛州?’
少女?的声音响起?:‘听外来的妖族说,他是来瀛州求道的。’
‘区区低等魔物,也配在瀛州求道?’少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高高在上地看了眼?蜷缩的魔物,语气透出?不加掩饰的轻蔑意味。
自上古以来,也不是没有过魔族入瀛州求道的先例,不过在名义上,他们并非瀛州弟子。
但这些魔族无不都是身?怀深渊血脉的强大存在,一只低等魔物,怎么敢有如此妄想。
诸多?仙神从他身?边走过,偶或投来含着怜悯的轻蔑一瞥,目光却不曾多?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