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潘氏瞧着三姑娘气定神闲端庄晓礼的模样,是又欣慰又心疼。
都说女大十八变,自从三姑娘十六岁去京城一趟回到临州府,这二年来几乎是一月一个模样,连心性都变化了不少。
从前一见外人就脸红心慌的碧玉娇女,逐渐沉得住气,说话有来有往,处事懂周全,颇有些当年她姥姥的风范。
州府上多少男郎欢喜她,钟意她,更有些书生为了能给她亲递一封情诗,仓促奔跑间跌进了河里、爬树翻墙的。偏偏姑娘家有自个想法,一直未曾对外松口。
只是可惜在,本来生龙活虎的,却落了个气喘的毛病。潘氏请过不少大夫,都把不出什么究竟,倒是知窈她不晓得从哪打听到的偏方,每月到气喘的日子就需要泡在浴桶纾解。
潘氏体恤地念叨起来:“怪我,好好的多吃那几串肉,劳累你们陪我折腾了半宿。再有家中的生意本不该你个姑娘家操心,窈儿且把自个照顾好要紧。那些个织造局的太监都不是好相与的,这桩事故牵累的不止咱们一家,且看看能否麻烦侯府帮忙走个路子,从中说道说道吧。”
潘氏活了几十年,从来未曾想过,忽然有一天竟从天而降了一门京城侯府的尊贵亲戚。
她随母姓潘,自小跟着爹娘走南闯北,经营谋生,逐渐爹爹攒下了一些家产,又是独女,便带着家产嫁入了陆家。
陆家虽然经营纺织庄,但家业起初也小,都是本本分分不起眼的普通生意门户。
在这过程中,即便灾荒颠沛之年,爹爹都没提起过有个高门侯爵的嫡兄,也没听说过他是侯府赶出去的婢妾的外室子。
故而潘氏对承宣侯府的态度亦是小心谨慎的,婢妾外室子并非什么好身份,虽然侯府主动找到他们认了亲,但他们要自己懂分寸,免得掉了爹爹生前坚持的信义。
哪怕换成别的事儿,潘氏也不愿意麻烦侯府。只是当下那贡品绸缎的事儿,实在被织造局太监压得没有出路,有些人家为了能把人质赎出来或者抵押交差,给提督太监送女送钱,陆家断然做不出此举。潘氏不到万不得已仍是不便开口求助的,生怕叫侯府的贵人们轻看了体面。
知窈却不这样想,能有利用的便用着,放着不用岂不白白可惜了,家中的纺织庄也有她的那份股份呢。母亲若然不便求请,那她便自己找机会开口。
她想了想,便又拾起了精神来。既然来之,则安之,倘能在这一趟找到法子解决贡绸的事儿,至少也是值得的……而至于其他的,谁又能料到呢?
马车一路行到了承宣侯府大门前。
只见侯府朱红色的高门镶嵌着青铜兽首,两侧石狮威武,正中一面鎏金的匾额高悬,无不彰显出京都贵胄世家的庄严感。
门房小魏和管家曹庆,带着三两个家仆都等候在台阶前,倒也不是专门在迎接临州府来的亲戚,毕竟这亲戚的身份并无需这般的排场,一户几十年不联络的老辈子外室子尔尔。只是刚巧送了五爷出府,就干脆在此等着了。
看到两辆还算不错的檀木马车相继停下,曹庆和小魏连忙热络地迎上前来,叹声说道:“姑夫人一行总算到了,路上辛苦啊。”
本是面无表情的脸,忽然变作笑容可掬,侯府的体面功夫他们自然做的很足。
知窈迈下马车,她虽然有点乏累,隐隐的那种灼念又在冲涌,但刚才醒来已经调整好了状态。
让陈婶扶着母亲,自己便暖笑春风地应道:“路上带的行李有点多,劳烦管家大叔叫几个哥儿将东西卸下来吧。”
说着掏出一枚装有碎银的香袋递了过去,算作见面礼。
潘氏仔细地整整坐久了褶皱的裙裾,抬头仰视一眼肃穆的门第,寻思着要提醒时时体面。
虽认了亲,可这才第二回进京拜访,其实不算亲厚,她心底仍有些忐忑,搭着手腕往台阶上慢步。
小魏接过碎银袋,口中应着:“好咧,夫人小姐尽请放心!”
那“小姐”的话音方落,却下意识转头瞥了一眼,小姐,陆家从哪又多出来个这般鲜颖灼目的新闺女了?
只见知窈着一抹艾绿妆花的襦裙,腰如约素,肩如削成,身条婀娜娇俏。侧看过去的视线,还能勾勒那臂侧丰婷的起伏,随着脚步妩媚柔颤。
啧,小魏不禁咽了咽喉咙。
但窥到女子露出的嫩白手腕上,赫然一枚不算多么贵重,却格外精巧别致的粉玉镶金手镯,他便认出来了。
这些高门府邸的仆从们眼光各个厉害,访客穿戴什么都记得牢固,用于掂量家底实力。认出原来是当年那位素淡雅美,连对自己个小门房打听问路都结巴忐忑的三小姐。
被旁边的管家曹庆敲了小魏一记:“干活,看什么呢。等老太太分给了他们家产,怎样也算是你半个主子!”
边说边转向后面的马车,大箱子小箱子的,看来这二年多,陆家的生意家底却是壮阔了不少啊。这么充实的行装,比之上一回丰厚体面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