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清宗是道祖的宗门,但是道祖早已不管俗事。虽说长清宗仍然有宗主,修为却平平无奇,只是擅长管些杂事,作为道祖的亲传弟子,宋澜在宗门中才是实质上的掌权者。
宋澜扫了一眼长清宗主。
长清宗主心领神会,立即开口道:“圣人若是不愿说,在下这里倒是有个人证。”他先是看了一眼道祖,发现他闭目养神,并无阻止之意,便道:“虽说并未与魔尊赤喉照面,但是他提供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白衣墨发的圣人轻轻地蹙起眉,他意识到,这便是道祖的忠告,同样,也是敲打。
私情要与公义分开,无论是他与道祖的私交,还是他与殷无极的师徒情谊,这一切,都不能凌驾于仙门之上。
人证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儒道弟子,他迅速抬眼看了一眼谢衍,好似有些胆怯,喏喏不敢说。
了空大师是佛宗的师弟,也同样是苦海寺的主持。他秉性嫉恶如仇,看出那弟子的顾虑,道:“只要不是构陷,你无论说什么,老衲保你无恙。”
那弟子得了保证,于是开口:“我见到大师兄,放走了一个执着枪的魔修,修为很高,看上去似乎是魔尊的溃兵……”
“听闻,无涯君在流离城,与一个魔修走的很近。”宋澜淡淡地开口。“我记得,仙门还有记录,那个魔修叫做萧珩,对吧?”
“没错,殷师兄的确叫他,萧珩。”
这是提前安排好了,就等着今日来逼他让步。
谢衍墨沉沉的眸中,一片冷厉。
“圣人,根据情报,萧珩可是这次魔尊的随行心腹。”长清宗主道。“无涯君与他为伍,莫不是曾出卖过仙门情报?他又守着北渊洲通路,除了萧珩,又放走了多少魔修?他有里通魔门,背叛仙门嫌疑。”
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向着最高处拱了拱手,道:“圣人之公正,吾等都心服口服。无涯君之事,还请圣人,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137章情义两绝
仙门大会在各怀鬼胎中进行。
谢衍平日里执笔握剑都稳的不行的手,如今搭在膝上,在桌案之下轻轻颤抖。他略一低眸,抬眼的时候,凝着浓稠的阴翳。
可下一刻,他恢复了往日的漠然神情。
“他的事情,我自会查清。”谢衍道:“在流离谷之战后,我已亲自去寻,无所获。叛变这么大的罪名,没有听到自辩,按照规矩,不宜妄下定论,待我把他带回,细细盘问,才能回应诸位的关切。”
他的口吻看似公正,并未透露亲近之意,可从“他”的指代中,却隐约透出些特殊。
“无涯君嫌疑重大,却已经失踪一月,应下通缉令,速速带回仙门,免得他再泄露更多仙门情报……”
“容宗主。”谢衍平素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声音却透着冷意。
“人证物证俱在,圣人莫不是要偏袒亲传弟子?”
“叛变兹事体大,不得轻易定性,还需要与本人当面质询。”他随即看向那人,目光幽幽沉沉,“还是,容宗主对衍的决定不满?愿闻其详。”
容宗主被圣人境的灵力一压,立即汗流浃背,哪敢和圣人正面冲突。
平日甚少管事的道祖盘腿坐着,拂尘搭在手臂间,一直都在闭目养神。此时却睁开洞明的双眼,捻须一笑,道:“圣人息怒,与小辈一般计较,不值得。”
容宗主看了看眼观鼻鼻观心的宗主们,好像刚才挑头发难的不是他们,真惹怒了圣人,他们就置身事外了。
他也是个识时务的,连忙赔罪道:“是在下不够谨慎,仅凭一人所言,不足以给无涯君定罪,接下来该派人搜索,而非通缉……”
道祖的拂尘虚虚在他手背一拂,谢衍才收回无形的压迫。
道祖的阻拦,看似是在替他说话,实际上是在平衡局面。谢衍微微阖眸,想起昨日短暂的一次谈话。
“圣人,杀死魔尊的,是你吧。”道祖仍旧是乐呵呵的模样,语气却颇为笃定。道祖逍遥子智慧通透,平日私下里很好相处,一但涉及仙门大局之事,他便有圣人境的无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谢衍没有正面回答他。
“呵呵,老道并无他意,只是想提醒一下圣人,倘若你把除魔的功劳推给他,也未必会达到圣人想要的结果。”
谢衍半晌未答,只是道:“道祖何出此言?”
“圣人啊,莫要试图瞒天过海,只有圣位才能对抗尊位,就算魔尊被你重创,也并非是区区一个大乘境界的小子能够对付的敌人。只有成圣,才能体会到其中差距。”
“何况,若是出现了能越级杀死魔尊的大魔……”须发皆白的道士一个个地将黑白子排在棋盘上,棋子发出哒的一声,在谢衍听来,却显得刺耳至极。道祖却笑眯眯地对他道:“就算是老道,也会认为‘此子不可留’啊。”
谢衍陡然抬眸,目光如电地看着他。就在刚刚,一向仙风道骨,诸事不管的道祖身上,竟然透出了杀意。并不刺骨,却无处不在,仿佛融入了山水草木之中。
道祖不会容许一个有可能威胁到三圣地位的魔活下去,他只会把变数扼杀在摇篮里,这是他维护仙门三圣利益的手段。
如果道祖出手,殷无极就真的没救了。
谢衍的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敛衽,道:“我自然会秉公处理。”
而秉公处理,却又谈何容易。
一向不徇私情的圣人,独独在涉及殷无极事情上有些偏心。这一点已经是仙门心照不宣的事情,可这一点偏宠,却成为谢衍的弱点。
只是他平日太过无懈可击,没有人能够打击到他罢了。
“圣人,贫道有一言。”宋澜坐在下首处,作为道祖的徒弟,长清宗的准宗主,他的话分量颇重,就算是谢衍也得听上一听。他没有等谢衍首肯,便不疾不徐地道:“众所周知,圣人唯有无涯君一名亲传弟子,在儒宗也是公认的少宗主,圣人对他颇为信任倚重。”
“我想请问圣人,无涯君为何被您安排在流离谷,是以便于私放魔修吗?他后来的销声匿迹,与您是否有关联?”他端着茶盏,并不饮下,慢条斯理地道:“或者说,就是您的意思?”
宋澜问到了关键。参与战前会议的人都知道,是谢衍亲自将殷无极安排在流离谷关隘,若是殷无极不现身,对谢衍的猜疑便洗不清。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们便会反复怀疑这一场胜利,生出阴谋的土壤,就算他威望日盛,也无法改变人心的叵测。
在他的茶盏触及紫檀木桌面的那一刻,四下俱寂,北风起了。
“宋东明,与其问谢云霁,不如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