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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第1页)

殷无极吞噬龙脉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回城中,如狂风席卷城中战局,又昼夜不歇地处理战后诸多事务。从清点损失、安置灾民、安排投奔启明城的大魔到为将士收敛尸骨,事情虽然千头万绪,他却做的忙而不乱。

萧珩有时都在想,他哪来的这么多精力,竟是不会疲倦的么?

而今日一见,只见殷无极的脸上带着苍白病容,身量也因为战事折磨清减了不少,修长躯体下却仿佛涌动着不熄的熔岩,支持着他如长明灯一样不断燃烧,昼夜不灭。

但他人又岂是烛火,他燃烧的又是什么呢?萧珩的眼神一暗,拳也紧紧地攥起,又无力松开。

“你来了。”殷无极其实只是假寐片刻,在萧珩踏入内室时,他就醒过来了。但是他眼皮沉重的仿佛在打架,歇息了片刻,才略略支起身,侧眸看向跪在他脚边的年长将军。

共同经历大变,萧珩眼睛里漫着血丝,下颌又染上青色的胡茬,看上去颇有些萧疏落拓,疲倦刻在了他的眼睛里。

他极有为人臣子的自觉,跪姿很标准,脊背挺直如松,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可想起他所做的事情,他此时大抵是在装乖了。

“起来吧,不必跪着。”殷无极把披散的长发拨到身后,用单手支着坐榻,站起身来。

“主君觉得困,就再睡会儿。”萧珩看他的账本落在坐榻上,黑袍底下的手腕苍白瘦削,血肉里仿佛涌动着非凡的力量,同时也在折磨着他,于是语气温和了些,“我再跪一会,不妨事。”

“明日,我会举行全城大葬,祭祀在战争中死去的臣民并落葬,你的事情,会一并给个交代。”他拖曳着宽松的长袍起身,拉好衣襟,将他浅眠时的疲乏收敛起来,然后路过他身侧,声音淡淡。

问题是什么交代。他语焉不详,萧珩更是有些进退踯躅。

因为拿不准他的心思,萧珩主动道:“擅自离城,不遵命令一事,是我之过,你若惩戒我,我立正挨打,但是……”

“但是什么?”殷无极并不急着给他答案,而是走到桌边,将温好的酒从滚水中取出,倒了两盏,“萧重明,过来坐下,酒刚刚温好。”

他这个态度,嘶……

萧珩此前在他面前颇不恭敬,甚至屡屡越制或是不尊命,一来是自认是过命的兄弟,殷无极不会与他计较,二来也有些试探的意味,想看殷无极能忍他到几时才会讲明。

平日里,他不尊令的确无妨。可在关键时刻,他自顾自的做了违背命令的选择,问题可就大了。

虽说结果证明了他是对的,及时救下了殷无极并且送回城,却也直接造成了启明城因无大魔坐镇而城破,这样的责任,终究要有人来背。

若是让萧珩自己来处理,他亦自认犯了大忌,定是要被处置的。何况如今殷无极麾下已有不少大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羽翼未丰的少年,他若还是摆不正姿态,哪怕这次有功被放过,那下一次、下下次呢?

“坐吧,将军九重山救主,一时传为佳话。我有那么可怕,非得要你背着藤条来见吗?”殷无极撩起广袖,亲手替他斟上一盏,见他不动,便又替自己斟了一盏,饮上一口,“方才为城中大丧斋戒沐浴,本想继续去处理事务,却没成想,在里间的榻上睡着了……”

“你是该睡上一阵,咱们修真归修真,不睡虽不会死,但总不入眠,对你的精神无益。”萧珩的语气难免又带上几分兄长的关切,似乎想揉一下他的脑袋。见他抬眼,将军才颇为尴尬地收回手,掩饰似的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酒,一时间酣畅淋漓,“劲儿真大,哪来的好酒?”

“城主府没了,酒窖里藏的陈酿自然也烧光了,这一坛神仙酿,是我以前藏在你这儿的枯树下的。”殷无极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也低沉下来。

“方才凤流霜来过,告诉我……柳清的尸首没能找到,连常用的器物都随着府邸一起烧尽了。现在她问我,有没有什么柳清曾赠我的东西,大家打算凑个衣冠冢,我仔细清点了一下,他竟是送了我不少东西,文帖、字画、还有些采买来的新鲜玩意,只是当初我未曾在意,便都收在了袖里乾坤中……”

“那年轻人,看着柔弱,实则刚硬……”萧珩执着杯盏的手一顿,酒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这几日他除了整顿狼王军之外,谁都不敢见,只是不断地接收曾经同僚的讣告,好像每一封都化为刀剑,扎在他心上。

他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四处流浪的狼王萧珩了。那时,他无论投奔了谁,都保持孤立,冷眼相待,不会因为大魔属下的任何一人死亡而感到悲痛。而在启明城里,他虽然游离,但与不少人的关系都不算坏。

殷无极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坐立不安,道:“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

萧珩顿了顿,习惯性地掩饰道:“过得去,我是谁啊,看不起老子?”

黑袍的大魔坐在他的对面,红眸中仿佛沉着寂静的伤痛。被这样的眼神看着,萧珩浑身都不对劲了,心中却生出些无名的郁愤。

殷无极执着酒盏,看向窗外,只觉今年春格外萧索,连雨都那么凉。

于是他叹息一声,眸中尽是伤逝之色,道:“当年共我看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

萧珩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似乎再也压抑不了情绪,站起身,双手抵在桌面上逼近,一双鹰视狼顾的眼睛紧紧地攫住殷无极的视线,低吼道:“殷无极,你有什么要怨的,要罚的,就尽管来!老子受得住,何必如此?”

“……何必动怒,将军,坐下吧。”殷无极的手置于膝上,却不见他情绪有什么波动,只是静静一瞥,“我只是感怀,并无怨你之意,将军为何如此激动?”

萧珩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殷无极的确什么也没说,但他就是不安。这种不安,在他前往九重山时,可以不去想,但是现在不行。

所以,当他本预想的处置迟迟未落地时,他才会如此紧赶慢赶地来到殷无极面前请罪,好似被重重罚过,就会减轻他心中的几分负疚。

“萧重明,你非要如此?”殷无极不再喊他将军,一双眼眸洞穿了他的心事,却是微微低沉了声音,“我罚你,你便会觉得好过?”

“不知道。”萧珩沉默了一下,道,“但是如今的局面,终究要有人来负责,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可这迟迟未落的判决,带来了长达几日的煎熬。而萧珩如鲠在喉的是猜疑,却并非只针对殷无极。

他经历过无数主君,无论初时,主君如何信誓旦旦地称不会猜疑,但终会惨淡收场。所以,当狼王萧珩觉得不安之时,反而会先发制人,或是故意示弱,那也是一种君臣博弈的伎俩。

但此时,他那无往不胜的经验,面对殷无极居然不管用了。这让萧珩陡生一种不安全感,甚至觉得,主君在自己没有看见的地方成长了,自己也已经猜不透他了。

如今的他,已不再需要兄长为他遮风挡雨,很多事情,他要自己定夺,也不再需要一把有自主意识的,会失控的刀。

而不会失控,只会为他本身而挥动的刀,他现在也有了。将夜,他就养的很好。

而让萧珩最为焦虑的,便是自己的狼王军,在此战中着实削弱不少,正是需要一个安全环境休养生息的时候。

若是启明城中反对声音太大,要求殷无极将他驱逐,往昔的仇家当然会不介意与他清算。

虽说他相信主君不会做出这种“飞鸟尽,良弓藏”的事情,但万事都有万一,他必须要听到承诺,才会安心。

“如今启明城里的怨愤,更多都是朝着我来的,手握龙脉带来的政治效益极大,你的声望空前高涨,更有不少临近城池的大魔星夜奔赴启明城,愿意为你效力……”

萧珩分析着,越发觉得这个局面当真挺好,要是没有他就更好了,忍不住有些挫败:“现在就差一个为启明城城破负责的人,这样你的威望就不会有减损,未来称王也会平顺一些……”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要你来承担罪名?”殷无极听了他的分析,却是失笑,“萧重明,你不是很聪明的么,怎么非得往自己身上揽锅。自回城后,我怪过你一句吗?”

“你这态度,叫做不怪?”萧珩对情绪最是敏锐,当然看出殷无极这几日压抑的极好的情绪,“那你生谁的气呢?”

“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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