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到这等重磅消息,飞云阁上下皆动了起来,洒扫庭院,仙魔两道使团更是各自置办东西,准备顶头上司的落脚处,决不能输给对方。
再一日,消息从城中飞出,天下皆知。
仙魔两道的明眼人皆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帝尊是个励精图治、雷厉风行的性格。
不同于历任无法统帅北渊,又好战嗜血的魔尊,他的性子好,懂事理,懂得搁置争议,而且对于融入五洲十三岛十分积极。
这一代的仙门少年不明白他的来路,只以为是北渊异军突起的魔王。但上一代的仙门大佬还没死绝呢,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于殷无极的过去三缄其口。
倒也不是他们不乐意说,圣人的禁令没有人想碰。
君不见,当年无涯君叛出仙门时,圣人的低气压持续了多久。那时他刚刚赢下上一场仙魔大战,正如日中天,虽然不是刻意,但那流露出来的恐怖还是让人心有余悸。
更别提他还收回了所有与无涯君相关的仙门记载,连他少许流出的炼器制品,都被儒宗高价买回。至于最后是烧了,还是收了起来,没人知晓,也不敢问。
“冤孽、冤孽啊……”面对小辈的询问,百家宗主们纷纷缄口不言,只是摇着头道,“还好,那一位对当年仇怨,不像是记挂在心的模样……”
都是数百年的烂账了。当年天下皆敌的儒门君子,如今已是纵横天下的帝尊,比起子民生计,当年与仙门的那点不愉快又算什么。
临行之前,九重天魔宫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宫人皆是严阵以待,有人置办车马,有人裁更加华贵的帝袍,争取把陛下安排的明明白白。
“本座是去谈判的,又不是去勾引圣人,至于这般锦衣华服?”寝殿内,帝尊一边嘴上拒绝,一边从宫人的托盘上取走新制的帝袍,上面的麒麟瑞兽暗绣他极是喜欢,他料想,圣人也一定看着喜欢。
他手肘搭着衣服,走入屏风之后试着新衣。
铜镜照出殷无极颀长挺拔的影,墨色长发滑软如丝缎,无论是戴帝冕,还是束金冠,皆是风姿绝世,能教人看直了眼睛。
站在万魔的顶端,无人敢评判他盛若荼蘼的容貌,他也不爱纷奢,那几件帝袍是上朝时穿的,必须要把威仪端住,不得堕了魔道帝尊的颜面。
但魔洲的百姓不这么想,奔放热烈的民风,让他们对敬爱的帝尊持着一种如见神灵的态度,这种信仰以至于到了供奉的程度。
甚至之前陆机还与他抱怨:“陛下,您设在魔宫外的信箱中,塞满了雪片一样的信。有人在抱怨,您帝车巡城时的仪仗不够恢弘,质疑我们是不是不敬。还有人抱怨,您身上佩戴的珍奇不够多,说大家就一个陛下,北渊洲又不是养不起您。”
殷无极设下信箱,本意是广开言路,但北渊魔民一知道陛下会看信,里面最多的便是来自天南海北的情书。殷无极听陆机念的头疼,又像是做了坏事似的,不敢听半点大胆热情的言论,最后还是不得不撤了。
虽说都是些当不得真的事情,但殷无极还是感觉到警惕,今日的百姓将他视为神灵,他年若他不符合神坛的形象,是不是会被人砸碎神像,推下神坛呢。
无论是圣人还是尊者,处于离天一步之遥的人神之境,人,始终写在神之前。
烛光之下,他抚平广袖上的褶,玄色华服上的麒麟栩栩如生,宛如骄阳初升。
殷无极搭在腕上的手骨纤长而骨节分明,待理好衣襟后,他注视着镜中,淡淡笑道:“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说到此,他又浅浅一顿,并未说出后面两句。不知出于何种心境,他又叹而笑道,“高处不胜寒。成了尊者后,本座倒是能体会一点谢云霁的感觉了。”
该出发了。
“罢了,就这样吧。”殷无极迈出见微殿时,脸上难得的温柔又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君王的威严与平静。“事不宜迟,让本座……去会一会圣人。”
当帝车如烈日划过天穹,离开魔洲时,地上魔民们停下躬耕与劳作,仰望着高空迤逦的火之影,好似看着他们不落的太阳。
希望在田野上恣意生长。
第281章月夜私会
时人有幸,目睹两位至尊同时降临的盛景,必道一句:“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若是后世有言,则不会将魔君比为初升之日,将圣人拟做弦月将满。
青史一笔,会将此记载为:高悬日月,千年齐光。日升月落,王不见王。
而此时的他们,还未曾落到那王不见王的一步。
帝尊抵达飞云阁时正值傍晚,听闻圣人已至,如今正住在东南处的皎月别院。而他应住的曜日别院,与圣人住处完全在对角线上,处于西北侧。
这样的安排,显然是此间主人害怕两位仙魔至尊在这飞云阁内打起来,让他的亭台楼阁彻底报废。
殷无极听闻这般安排,并无甚异议,只是隔着水岸,瞥了一眼圣人住处。
淡淡黄昏,湖边飞鸟惊起,显出黑瓦白墙的水榭亭台淡雅出尘。
“城主不必担忧,本座是来与圣人谈判的,又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要相信本座的诚意。”玄袍帝尊的身影立于湖畔边,身边臣子云集,负着手望向不远不近处的圣人别院。
谢衍不再居于高天云端,而是与他隔水相望。
距离缩短了,但仙魔之别犹如鸿沟天堑,教他即使近在咫尺,也不得在此时不管不顾,放下身份差别,涉水而过,如月下携着诗酒访友的客人,敲开他的门。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水的另一端,那虚掩的门被人推开。
原是跟随圣人的诗童开门。他们推开门扉后,又让于两侧,让白衣风流的青年走出,随即,听候命令的儒门弟子们皆俯身,向高洁如月,怀瑾握瑜的圣人执礼。
隔水而遥望,白衣人轻轻一瞥,见水畔立着玄袍的帝尊与他背后群臣,神色依旧无波无澜。
此时白鹭于飞,皆徘徊于他身侧,天穹上浮现一轮若隐若现的月,正在这明暗交织时刻。
“今日,是十五?”殷无极略略抬头,仰望天际,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是中秋佳节。”陆机跟随他的身侧,见帝尊若有所思,立即笑道,“正是赏月之时,若是陛下有雅兴,臣吩咐群臣摆宴……”
“不必如此麻烦,明日是场硬仗,皆下去歇着吧。”殷无极阖眸,似是平静,又似乎是在规避一双隔水而望的眼。
他轻拂衣上寒露,玄袍衣袂逶迤过丛生野草,转身走回自己的别院,若有若无地感叹道,“天涯共此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