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机摇了摇头,道:“感觉不出来,或许?”
萧珩笑了,摇晃白瓷酒杯,道:“能让陆相说出‘或许’来,恰恰就是风雨楼的真本事。想要把一滴水隐匿在大海之中,自然是容易的。”
说罢,将军没有忘记正事,神情似有凝重,道:“陆相在魔宫,一向是以刚直闻名。你与程相的奏折,不瞒你说,我也有所耳闻。”
陆机敢做,自然不怕他上门质问,却是看了看月色,笑道:“去我书房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在文武之首一前一后走入陆机的书房时,那明月之下,屋檐之上,银发的刺客摘下面具,露出少许郁闷的神情。
“想瞒过这两人,真不是个好干的活。进了屋,可就没那么好打探了。”将夜自言自语,“那家伙,心思是越来越深了,是在担心什么呢?”
陆机青衣白裳,一身常服,长发披散在肩,显得并不太正式。
萧珩也是一身深蓝色武服,并不佩剑,发束在脑后,显得俊朗萧疏。
在共同随殷无极打天下时,陆机领了军师之名,萧珩则是主将,他们也有过彻夜在军帐中推演沙盘,昼夜不眠的日子。
陆机带着他走过深庭院连廊,走入书房。萧珩随意地看向墙面挂画,只见文墨疏狂,颇有挥毫泼墨的潇洒。
陆机回头,看着他在一副字面前久久驻足,于是提着灯向回处走。
“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萧珩通文墨,却不精,只读兵书,却格外爱吟上几句。
此时见陆机笔墨,萧珩笑着念出来,问:“这是什么诗?”
陆机片刻沉默,然后道:“上古新乐府,太行路。”
看着这幅字的内容,萧珩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地淡去了。
陆机看去,却见上面写着:
……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
只在人情反覆间。
“‘朝承恩,暮赐死’吗?”
萧珩反复咀嚼,脸上没有笑容,亦然也没有愤恨,只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良久,他笑着问道:“陆相,君臣相得,一世善终,你相信吗?”
陆机看向这位看似跋扈,实则心思缜密到可怕的将领,再想起帝位之上,指点江山,洞悉一切的君王。
“我信。”
第337章风波海上
北渊九重天,是九五居所,巍峨魔宫。众臣府邸星罗棋布,皆不可与魔宫争辉。
此时夜静,重天之下仍然灯火通明,天色不夜。最高处的魔宫,却在天穹下寂静威严,好似镇在此地的神殿,敬奉着北渊唯一的真神。
天色催寒,深庭院骤闻泠泠丝竹声。
当赫连景一身朱衣戎装,应邀踏入程府时,厅堂里暖橙色的灯火摇曳,落下灯影,台下乐师鼓瑟,歌者轻吟,曼舞轻歌。
相府门前,门客络绎不绝。
右相程潇掌管财政与工部大权,在朝中朝外,总是有很多朋友。只因为他掌管的事务太重要,牵扯无数利益。
如今的三十三魔门由陆机统领,但是因为陆相门下没有机遇,改投程相的魔修,也是踏破门槛。
从声音熙攘,到客人不胜酒力,托词告罪离去,留下一厅残羹冷炙。夜宴正到结束时。
屏风之后,程潇坐在上首的主人席位上,手中执着酒樽,神色沉静,似乎在享受着宴会后难得的安宁。
赫连景虽然早就接到了宴请的帖子,但是他向来甚少出现在这等场合,刻意在后半夜,人走完了,他才姗姗来迟。
“程相。”赫连景看向他,停在三步之外。
“赫连将军,坐吧。”程潇指向他身侧的位置,然后轻轻拍手,让相府侍女送上一份热气腾腾的饭食酒肴。
“如此豪奢夜宴,陛下向来简朴……”赫连景入座,神色迟疑。
“陛下并不管束臣下的私生活,除非犯了忌讳。”
程潇淡淡笑道:“自从沾手财商,来往宾客多是富豪大族,皆是对我殷勤有加,指望我漏下一个皇商的名额,为魔宫供应货物。”
赫连景沉默半晌,道:“兵为尖刀,虽然冰冷锋利,但常年束之高阁,只有触时才会疼痛。财为泥水,行在岸边,除非极其谨小慎微,否则不可能纤尘不染,过了泥塘时,总会溅上一身。”
“你谨小慎微到苛刻,事事不犯错,陛下对你的信任有增加吗?”
程潇道:“将军,无欲之人,等于没有弱点。对于那一位来说,反而不好掌握。”
“但是如陛下这般尊贵的修真者,早已无欲无求,这是理所当然的。赫连将军,你把自己捏成无欲无求的模样,是在效仿陛下吗?”
“……”赫连景眼眸一暗,不再说话。
“酒色财气,我等修魔之人本就重欲,路过人间,哪能丁点不沾?大节无亏就好。”